BLACK SHEEP 圣夜迷途的黑羊

作者：富永浩史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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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羊群中的黑羊代表家族中的扫把星、挥之不去驱之又来的厄运。

    序章

    「请往这边走。」

    宛如时代剧中的老者站在一间破旧的日式平房门口。蜡烛的火光随风摇曳，在漆黑的木造墙壁上映照出慑人的橘色。挂在墙上的画像看起来虽然是十足和风的观音相，但怀中的婴儿却证明了画中的人物是西方宗教的圣母。祭坛旁边的其他画像也一样，难以断定到底是佛像还是圣像。

    「这也算教堂吗？总觉得不太对劲。」

    右手拿着银色的十字架、左手拿着圣经，脱口而出的却不是祈祷，而是抱怨。

    出言抱怨的不是别人，正是将己身奉献给天主的清纯少女。

    戴着眼镜的年轻修女出现在传统的日式民宅，难免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过去在历史课本上读过的「隐密基督徒」一词更是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

    这个村子并未记载在教区的地图上，村名也十分诡异。裁谷村，裁判之谷，就字面上看来，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然而教会的命令是绝对的，据说有个村民在某重要的仪式当中被恶魔附身，所以她必须协助该村民驱逐附身的恶魔才行。

    「那就麻烦您了，希望能赶在祭典举行之前结束。」

    老人转身离去之后，顺手带上了木门。房间里面只剩下被恶魔附身的倒霉村民。

    「唔！」

    透过蜡烛的火光扫视屋内之后，理应与恶魔展开对决的修女却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躺在床上的「牺牲者」是一名少女。笔直的黑发、雪白的肌肤，紧闭的双眸看不见瞳孔的颜色，但她却有着一张秀丽灵巧的脸庞。那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在触动着修女的心弦。

    少女的手脚被粗大的麻绳绑在柱子上，周遭弥漫着一股阴森凄惨的气氛。

    「怎么会挑上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呢？」

    为了确认少女的状况，修女轻轻地抬起少女的手，结果又发现了一件异常现象。她的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伤痕，伤痕的位置通常都会令基督徒产生某方面的联想。

    「难不成……」

    面露疑惑的修女着手准备仪式的进行。只见她舀起水盆中的清水诚心祝祷，就成了圣水。接着她打开圣经，竖起十字架，准备开始驱魔仪式。

    「谨以天父与圣灵之名下令。恶魔啊，立刻离去吧！」

    说完之后，修女将圣水洒向少女。

    「呀啊啊啊啊！」

    少女立刻发出野兽般的惨叫，全身上下不停地扭动。目露凶光的她似乎很想扑向修女，却受制于手脚上的麻绳。修女举起十字架，指着她的鼻尖。

    「报上名来，恶魔！」

    「凭什么要告诉你！」

    少女睁开漆黑的大眼，发出低沉而粗野的怒吼，接着又说出土生土长的山野少女不可能挂在嘴边的话语：

    「你应该是那一挂的吧？刚刚是不是对这个女孩子有点心动啦？」

    而且那还是纯正的拉丁语。

    修女不由得为之一怔，看来似乎被说中了心事。要是她再不想个办法反击，恐怕会被恶魔牵着鼻子走。

    只见修女脸上的眼镜闪耀了一下光芒，旋即转过身子将水盆拿在手中。

    「那就更不可原谅了，你这个虐待黑发贫乳美少女的恶魔，就算主愿意宽恕你，我也饶你不得！反正我手边的圣水要多少有多少，立刻给我滚一边去吧！阿门！」

    「呜哇啊啊！」

    恶魔似乎没料到修女居然会来这—手，顿时被圣水淋得满头满脸……狼狈不堪，身体更是以不自然的动作弹跳起来。身经百战的修女当然没把恶魔的行动放在眼里，只是她显然没将粗麻绳的耐用度计算在内。

    果不其然，束缚住恶魔的粗麻绳应声断裂。

    恢复自由的恶魔立刻朝着门口飞奔而去。就算年代来到二十一世纪的现在，依然连扇玻璃窗也没有的木门随即被撞成碎片，躲在门外窥视的众多村民立刻四处逃散。

    「休想逃走，恶魔！」

    修女大喝一声，抄起十字架追了出去。寒风和雪花瞬间迎面吹来。她一头金色的发丝随风飘逸，在雪地的反射下显得格外醒目。

    「哈哈哈！修女，这么想跟我来一发吗？」

    自我见犹怜的少女口中说出了俗不可耐的言词。

    少女黑色的长发随风飘舞，与修女的金发形成强烈对比。她的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衣物，却丝毫不觉寒冷，大剌剌地岔开双腿，像头野兽般趴伏在雪地之上。

    这附近只有几棵枯木，以及数间形同废屋的木造人家。四散逃逸的村民纷纷躲在阴暗处，远远地注视着展开对峙的两人。

    村子的四周郡是险峻的高山，少女应该是无路可逃了——当然，这是以人类的体能而言。

    「哼，我才不会轻易地接受恶魔的诱惑。」

    略显狼狈的修女推推鼻粱上的镜框。只见她眉尖一挑，举起略显笨重的银色十字架。

    「凌虐纯真少女的恶魔，我以天父和圣灵之名惩罚你！」

    「……修女，你流鼻血了。」

    「住口！」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一条暗红色的血迹确实从修女的鼻孔流了下来。可以确定的是，那并非恶魔的攻击所造成的结果。

    除了目睹受恶魔附身的牺牲者挑逗意味十足的姿态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令修女鼻血直流的理由。

    「哈哈哈。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忠于自己的渴望吧！等到你知道他们的目的之后，一定会后悔为什么不先爽一下再说了。」

    「我确实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不过既然天父、法王和我都一致认为你罪该万死，自然不需要理会你的求饶。」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黑发少女——不，应该是拥有黑发少女的生物突然朝修女扑了过去。修女立刻将圣经夹在腋下，试图丢掷某个物体，却发现双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哈哈哈！圣水还放在屋内呢！不如把圣经当成攻击武器好了。只不过受伤的是这个女孩子，我可是不痛不痒喔！」

    恶魔说得没错，神圣化之后的破邪圣水被修女忘在囚禁少女的屋子里了。

    修女立刻拿出巨大的十字架挡在面前，赤脚的少女却毫不犹豫地以十字架为跳板，朝着修女的前额就是一记飞踢。

    然而修女的双眼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越过头顶的少女，脸上还浮现出欣喜的微笑。

    「我爱日式风格，『什么都没穿』的日式风格。」

    堂堂修女居然为了少女的裙下风光鼻血直流，这样的画面看起来还真有点诡异。只见她直挺挺地倒在雪地之上，少女则是以优雅的姿势降落地面。

    「最后一刻还能大饱眼福，你可说是死而无憾了。永别了，修女。好不容易才解开千年的枷锁，我可要好好地活动一下筋骨才行。」

    少女的嘴角漾起恶魔般的微笑，毫不犹豫地发动最后的攻击。

    「嘿嘿……没错，的确是大饱眼福。」

    修女见状，立刻振作精神从地上跳了起来。只见修女脸上的镜片一亮，手里迅速地握起一个雪球，口中喃喃自语之后，将雪球朝着飞奔而来的少女丢了过去。

    雪球不偏不倚地命中目标，被恶魔附身的少女顿时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翻了几圈。

    修女的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忘了把圣水带出来？笑话，积雪融化之后，不就变成水了吗？只要稍加祈祷，武器可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怎么，还嫌不够吗？这里还有很多喔。不想死的话，就给我乖乖地滚蛋吧！阿门！」

    「呜嘎啊啊！」

    乍看之下，还以为两人是在打雪仗，不过修女的雪球攻击效果十分显着，被恶魔附身的少女岔开双腿，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过分！人家是女孩子耶，不要欺负人家啦！」

    恶魔流着眼泪苦苦哀求。若是假借少女的名义求情的话，或许修女还会萌生恻隐之心，然而恶魔的如意算盘显然打错了。

    「既然是女孩子，就应该知道羞耻，不要把两条腿张得那么开！」

    感觉好像有点鸡同鸭讲。

    「不要！不要！别再虐待这个孩子了！」

    「虐待她的人是你吧？只要你肯离开她的身体，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等、等一下！我是说真的，最好不要逼我离开这名少女。那些家伙想要召唤的是……」

    「是你自己附身在少女身上的吧，不要再牵强附会了！」

    修女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之后，迅速地举起手中的十字架。

    「我赢了！第三部完！」

    金发碧眼的修女似乎颇受到日本的次文化毒害，只见她说出熟悉的台词后挥动手中十字架。如同铁锤一般破空而至的十字架前端，浮现出一股来自少女体内的白色气雾。

    「糟了！从没见过这种除魔方式！」

    既然有时间发表感想，怎么不趁机缩回少女的体内呢？恶魔的举动实在令人难以理解。感想发表完之后，恶魔立刻发出野兽般的凄厉惨叫声。

    随着足以冻结大气的惨叫声消散之后，世界再度呈现出大地回春的景象。温暖的阳光自头顶洒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一道道的瑞气，令人连想起圣城耶路撒冷降临的迷幻景致。

    「极光？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是奇迹吗？」

    修女不禁仰望天际。虽说这里是终年积雪的深山，但好歹也是日本本州的某个角落，既不在北极圈、也不在北海道，照理说应该不可能出现极光。

    因此修女只能将眼前的异常现象解释为神迹。不过抱持着同样想法的人似乎不只修女而已，从先前无声无息的民家中纷纷传出悲愤莫名的叹息。

    疑似狼嚎的哀鸣在白雪覆盖的山谷形成一阵又一阵的回音，听起来似乎缺少了一分迎接新世界到来的喜悦。

    「罗马欧大人，为什么？」

    回头一看，宛如时代剧中死在贪官污吏之手的年老村长，带领着一群跟他一样老泪纵横的村民出现在修女的身后，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足以充当杀人武器的农具。即便是鼻血狂喷的修女，也立刻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

    大家的表情部十分凝重，仿佛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然而村长接下来的发言却推翻了末日降临的既成印象。

    「神已经做出指示，末日不会降临。主抛弃了我们！」

    「什么？」

    现在是什么状况？教廷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指示啊。然而高挂天际的异常景象，却象征着这个村子发生了比恶魔附身更棘手的麻烦事。

    众多村民之中，走出两名扛着十字架和大铁钉的男子。

    男子的表情与模样就像是准备将救世主钉上十字架的罗马酷吏。

    「你们想做什么？」

    「再来一次吧，我们已经等不下去了。」

    悲情村长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冷酷的眼神简直就跟先前被击退的生物没什么两样。

    在村长的示意之下，数名男子将昏倒在地的少女拖走，七手八脚地放到十字架上。

    张开双臂的少女，仿佛世人所称颂的救世主。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

    「宙斯大人，我们知道错了，谨献上末日巫女，请您重新再来过一次吧。阿门！」

    村长完全无视于修女的存在，当着村民的面前展开疑似拉丁祭典、又有点类似天桥说书的诡异仪式之后，将大铁钉立于少女的手掌心。

    这时少女悠悠醒转，以清澈无邪的眼神打量着压住自己的村民，视线最后落在修女的身上。

    看在修女的眼中，少女漆黑明亮的瞳孔仿佛黄金一般光彩夺目。

    赞叹之余，修女不禁想起「牺牲」的本意。或许少女并不是落在恶魔的手中，而是被同村的村民当成献祭的祭品……？

    为什么要挑上这个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呢？修女十分不解。

    少女的表情一片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村民抓住少女雪白纤细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挥动手中的铁锤。

    骇人的惨叫声传遍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就在这个时候——

    「住手！你们这群恶魔！」

    修女下意识地挥动银色的十字架，冲进人群之中。

    几分钟之后，她抱着双掌流血的少女奔驰在蜿蜒的山中小径。

    「那些人一定有问题！」

    透过泛着一层薄雾的镜片，修女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女那痛苦扭曲的脸庞。

    「谁都不能伤害这个孩子……任何人都不行！」

    摇曳生姿的极光依然高挂天际，修女朝着镇上歌颂圣诞的灯光一路前进。

    不久之后，她将发现所谓的「问题」，并不只存在于名叫裁判之谷的深山小镇。

    即使过了两年的时间，「问题」依然存在……

    众人齐聚一堂，诚心祝祷相迎，

    吾主依然未曾现身。

    久候的心，宛如枯萎的花朵，

    吾主依然未曾现身。

    主啊、主啊，为什么抛弃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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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Oratio:1 Aobent:for Blue Christ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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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男子的身体仿佛着了魔似地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暗巷蠢动，朝着一名少女缓缓走去。

    身穿外套、戴着眼镜的少女往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畏惧的神情。她的年纪看起来跟自己的女儿差不多，或许还小了几岁，人概是十二岁左右吧！一想到那个为了内衣裤没有分开洗就忿忿不平的宝贝女儿，男子不禁叹了口气。

    眼前的少女也会为了这种小事而生气吗？应该不会吧，她看起来乖巧许多。

    「……你是……叔叔吗？」

    少女怯生生地发问。不，我不是你叔叔。男子试图回答，但他的双唇却完全不听使唤，甚至连摇头否认都办不到。

    说也奇怪，陌生的字句却从他口中一一说出。

    「末日巫女，回到裁判之谷吧！」

    末日巫女？裁判之谷？脑海里虽然浮现出这些字眼，男子却不明白其中的含意。

    但是他的双手和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向少女走去，仿佛一切了然于胸似地。

    「回去做什么？继续受苦吗？」

    ——原来如此，原来我打算虐待这个孩子。

    「唯有抛弃一己的生命，才能换来一切的结束。末日降临之后，任何的痛苦都将消失无踪。受惠的不是只有你而已，每个人都一样。」

    ——原来如此，所有的痛苦部将远离，一切都要结束了。那不是很好吗？以后就再也不必忍受女儿冷冰冰的眼神了。

    男子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照理说一切早该结束了。

    深信末日降临的男子在两年前舍弃了一切。

    可是世界并未结束，男子只剩下庞大的债务和冰冷的家。

    我没有错，要怪就怪神吧！

    拜托，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吗？

    不管男子在心中如何辩解，少女也无从知晓。而且男子犯了一个错误。少女虽然感到威胁，却不曾畏惧，事实上，她正以犀利的视线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拜托……！偏偏我连闭上眼睛的自由都没有。

    「如果不听话，会不会受到惩罚？」

    ——应该会吧，嗯。我同意你的说法，快点跟我回去吧！

    就在这时候，一阵剧痛传来，男子发现自己的双臂爆起了青筋。

    叫也没用，不会有人出面搭救的。

    换成是自己也不会自找麻烦，更何况是其他人呢？再说少女已经陷入险境，却还是无人出面替她解围，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类已经没救了。

    即使有了这层认识，男子依然试图发出凄厉的惨叫。

    至于这声哀号到底有没有叫出来，就不得而知了。至少在男子还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人提出确切的证词。

    可以确定的是男子的肉体由内而外遭到不合理、即刻性的彻底毁灭。

    五官细致、金发黑衣的年轻女性突然出现在少女的面前。

    男子已经无法辨识年轻女性身上的衣物到底是修道服，抑或是未亡人（某S注：未亡人，就是寡妇）的丧服。

    「大姐姐。」

    松了口气的少女依偎在女子身旁。不知道为什么，男子居然感到有些吃惊。

    「绘里绘里，没事了，正义的化身已经赶来了。」

    ——那个家伙在搞什么？居然不救我，而去救那个少女。

    我也要让你尝尝同样的痛苦——

    男子并不知道刹那间的愿望正是与非人的力量所订定的「契约」。难以承受的痛苦很快地就被迅速膨胀的力量所取代，吞噬了男子的肉体。

    男子最后看见的画面，就是金发女子缓缓地举起银色的十字架。

    严格说来，应该是男子的意识在灰飞烟灭的最后一刻所看见的画面才对。

    然而金发女子并不怎么在意两者之间的差别。

    毕竟残缺的肉块不会说话。

    ***

    （601：今天事件发生的现场就在公司附近呢！）

    （602：没照片、没真相。）

    （603：小心合成照片。）

    （604：拜托，早就被砍掉了。）

    （605：是现场的照片吗？）

    （606：刚刚还在上面，现在已经全部不见了。）

    （607：手脚真快，你那边也一样吗？）

    （608：干脆直接去现场看看算了。）

    （609：「608代行者」）（编注：网络用语，有讽刺层面上的「辛苦啦」之意。）

    没有人知道东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不夜城」的，就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圣诞树上面要挂着许多五彩缤纷的灯饰一样。

    这些转变在不知不觉中被视为理所当然，即使季节交替、时序流转，东京的街头依然永远保持在清醒的状态。

    一天的作息没有结束时，即使是深夜时分尚未入睡的人们，也未必会从事有意义的活动。

    部分连栖身之处都没有的人会选择花点小钱打发一整晚的时间，行为本身虽然不具意义，倒也无伤大雅。

    这些夜猫族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密闭的空间，却没有人在乎隔壁的人是谁。陌生人的恐怖体验透过网际网络呈现在数公尺之外的第三者面前，成为毫无意义的闲聊打屁。

    当然，素未谋面的第三者很有可能就是恐怖体验的当事人，这些人却一点也不在乎，更不会感到罪恶。

    「最好是有那么好笑啦。如果自己遇上了，看谁要去救你。」

    女子喃喃自语之后，旋即机警地环视四周。她的年纪大约二十岁上下，金发、蓝眼、雪白的肌肤，加上黑白相间的修道服。女子胸前挂着圣珠，摆在地上的背包露出银色的十字架，除了大了点、长了点以外，倒也没什么异样。除了十字架之外，背包里面应该还放着圣经才对。

    除了「来白国外的年轻修女」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事实上这也是她的真实身份，除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之外。

    哪里不合理呢？修道女子在这种时间出现在网咖之中，本身就不怎么合理了。

    明明已经是个大近视，眼睛却依然死盯着萤幕瞧，仔细浏览超自然网站毫无可信度的讨论串。可是说也奇怪，她只是浏览而已，并未发表任何言论。

    「跟恶魔有关的发言立刻遭到删除……不知道当初是谁发表的。」

    网咖的饮料区并未提供酒精饮料，修女却不时大剌剌地拿起整瓶红酒往嘴里灌。不知道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上身，抑或是见怪不怪了，网咖的店员并未制止修女的行为，只是偶尔会投以不以为然的眼神。

    「嗯……」

    靠在修女的膝上兀自好眠的少女发出小小的声音。

    「绘里绘里，吵到你了吗？」

    少女睁开双眼，缓缓地伸展完上半身后，左右摇了摇头。两条又黑又长的发辫随着少女的动作打起了拨浪鼓，充当枕头的外套顿时掉落地面。

    「绘里绘里太拗口了，叫我绘里子就好。」

    少女似乎对修女称呼她的方式相当有意见。此外，十二岁上下的少女实在不应该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以修女的年纪来判断，两人也不像母女。

    再说一个是西方人、一个是东方人，两人更不可能有血缘上的关系。理论上网咖的职员应该要求两人出示证件，不过没有人这么做。

    绘里子的眼神透露出一丝不耐，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也或许是因为称谓的关系，不过修女只是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绘里子的态度倒是一点也不引以为忤。

    过了一阵子后，绘里子迷蒙的双眼终于睁开了八分，不过仍是一脸睡眠不足的倦容。

    网咖的其他人完全不知道这个睡眼惺忪的少女，竟然就是几小时之前发生在暗巷中的惨案关系人。

    「抱歉，借我用一下。」

    「这本来就是露西亚姐姐的东西。」

    话虽如此，露西亚并没有归还的意思。于是绘里子将后脑靠在露西亚修女丰满的胸部后，重新调整姿势。接着又从外套的底下伸出套着长袖衬衫的手臂，指尖轻轻地搭上修女握着滑鼠的手背。绘里子的袖口略显脏污，似乎有好一阵子没清洗了，甚至还看得出缝补的痕迹。修道之人给人的印象向来是安贫乐道，身为修女的跟班，绘里子的穿着倒是看不出有何突兀，然而她身上若有似无的伤疤却令露西亚十分不舍。

    绘里子似乎也很在意自己的邋遢，只见她抬头看着露西亚，脸上露出撒娇的神情。

    「可以让我洗个澡吗？」

    有所请求的眼神以及柔若无骨的身躯，让露西亚的一颗心狂跳不已。强忍着恨不得立刻将她拖进浴室的冲动，露西亚故做镇定地回答：

    「不是昨天才洗过吗？我也很想洗澡呢！」

    其实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没钱洗澡才是真正的原因。露西亚试图以微笑掩饰阮囊羞涩的窘况，虽然她的笑容透露出一丝猥亵，绘里子却不怎么在意。

    「既然要洗，当然要挑可以一起洗的澡堂咯！」

    露西亚特别强调「一起洗」的部分之后，原本想抱住绘里子的右手在半空中停留片刻，接着落在绘里子的肩上。

    绘里子随口答应了一声，似乎没听出露西亚的弦外之音，视线直接停留在眼前的萤幕上。露西亚本来想切换到其他的网页，不过绘里子浏览的速度硬是快上一截。

    「一群嘴臭的烂人。绘里绘里，别理他们。」

    「……他们指的是先前的那件事吗？」

    绘里子并未纠正修女的称呼，或许是因为已经放弃了吧。

    「或许吧！不知道是谁一篇一篇地删除，到底该是感谢他才好呢，还是嫌他多管闲事？」

    「不管怎样，总算是结束了。」

    「希望如此。」

    露西亚耸耸肩，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那个欧吉桑似乎不是族人，我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也就是说附身在他身上的人物应该还在附近……」

    绘里子应该没机会目睹中年人最后的下场，可是她却皱起了眉头，仿佛什么都知道似地。

    露西亚见状，连忙紧紧地搂住绘里子。

    「不要放在心上。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嗯，因为大姐姐是正义的化身嘛！」

    「啊哈哈，或许吧！」

    「或许？大姐姐不怕惹天神生气吗？」

    「那就不好了……也罢，我们来告解吧！主啊，请原谅我吧，阿门。绘里绘里，小孩子不应该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你也一起来告解吧！」

    绘里子鼓起腮帮子，似乎有些不悦。不过她还是乖乖地跪在地上，诚心忏侮，无论是行为或态度，她都比露西亚虔诚多了。

    「没问题、没问题，就算神不肯点头，我也会原谅你的。」

    露西亚再度露出轻佻的笑容，伸手摸摸绘里子的头。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

    「没差啦，反正都一样。」

    露西亚随口敷衍了几句，拿起弥撒用不上的酒瓶喝了两口。幸好她还算是有良心，没让绘里子也喝上两口，否则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的。

    「如果神真的存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如此混乱了。」

    绘里子面露疑惑的神色，似乎不明白露西亚为何叹息。只见她又坐上了露西亚的双腿，凝视着眼前的电脑萤幕。

    「那就快点解决这件事吧！」

    「你就饶了我吧！又没有人支付我酬劳，光是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就已经够累人了。」

    ——我管其他人有没有被附身干嘛，只要绘里子没事就好——其实这才是露西亚的真心话，不过她很明白绘里子的脾气，所以选择了沉默。

    「正义的化身怎么可以偷懒呢？」

    「正义也有不敷使用的时候。我们只剩下六小时而已，要不要再睡一下？」

    「醒来之后，我可以洗个澡吗？」

    「好吧，我来想办法。」

    「那晚安咯。」

    「愿天父和圣灵赐给我们平安喜乐的时光，阿门。」

    露西亚祈祷完毕后静静地陪伴绘里子入睡。一等到绘里子睡着，立刻将萤幕的画面切换到另一个网页。

    斗大的十字架浮现在天主教的官方网页上。露西亚并未将满腔的思绪诉诸文字，而是选择双手合十，静静地在内心告解。

    （主啊，请宽恕我的罪行。黑发的可爱少女正在我的腿上熟睡，请赐予我力量，抗拒偷袭少女的诱惑吧！）

    当天上的神听见露西亚的告解时，想必也是十分无奈吧！告解完毕之后，露西亚修女叹了口气，做出相当不可思议的发言：

    「好想上教堂……」

    关于那天晚上的结果，在无法得知当事人是谁的情况下，确定被害人曾经发出哀号。不过哀号是否真的是「他」临死前的惨叫，目前还无法确认。

    根据辖区刑警四处探访的结果，事发当时在现场附近的民众纷纷表示「确实听见奇怪的声音，不过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没有人前去查看情况，更别提伸出援手了。

    案发现场没能在第一时间内进行封锁，以致于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甚至被害人的遗体都找不到。

    案件之所以曝光，纯粹是因为热心民众的报案。至于热心民众的身份，目前不得而知。

    不过，网络上曾经短暂出现过以手机拍摄的现场照片，拍摄者很有可能与报案者是同一人。即使不是同一人，也同时具备不愿牵涉其中的共同点。

    「好一个没有人情味的时代。」

    凝视着已遭到破坏的案发现场，穿着大衣的女子喃喃自语。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是某电视剧的经典台词，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部电视剧。

    女子的年纪人约在三十岁上下，只见她美艳的脸庞浮现一抹疲惫。从识别证判断，她应该是隶属于当地警局的警部补。

    「大姐，监识课已经检验出血迹反应了，其他的部分则还需要一点时间。」

    男性刑警的声音传入耳中，警部补的脸色顿时一沉。

    「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这个案子很明显是凶杀案，就算再怎么麻烦，也不应该敷衍了事。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几件了？」

    「光是我们的辖区，就已经是今年的第十二件、本月的第三件。」

    「该不会是在年终大出清，或是消化年度预算吧？还是在找我们的小辫子，打算给我们好看？」

    警部补忿忿然地抱怨几句后，不禁露出自嘲的微笑。

    「真希望今年的考绩别再出现红字了。」

    「可是尚未侦破的案件已经累积两年份了呢！」

    警部补闻言，不禁以手肘狠狠地往后顶向那个不识趣的刑事。基本上这个动作已经构成了被投诉的条件，不过既然已经动手，后悔也来不及了，更何况警部补压根儿没有反省的意思。

    就发生频率而言，最近几个月以来确实增加了不少。

    「该不会有哪个大人物溜进来了吧？」

    倘若真是如此，势必得针对东京都的人口流动做一番彻底的清查。不过这种大工程必须经过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程序才能执行，严格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反正凶杀案最后都会被本厅一课的大爷抢走，真不知道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本厅的人好像将类似的案件归类为恶魔事件。」

    「得了吧！」

    警部补露出嫌恶的眼神，不耐烦地点燃手中的香烟。

    「神已经死过两次了，一次是死于尼采之手，一次是在两年前。神都已经死了，恶魔怎么还会出现？」

    「就是因为神已经死了，恶魔才会出现吧？」

    「不要不懂装懂。根据圣经的记载，没有得到神的许可，恶魔可是什么也不能做的！」

    「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

    「算了吧，反正升等考试又不会考这个。」

    「……大姐，局里的内规禁止同仁边走路边抽烟。」

    「……好一个没有人情味的时代。」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剩下竖起大衣的领子，垂头丧气地回到警局。只见她叹了口气，凝视着街头巷尾仿佛萤火虫似的蓝色LED灯。

    「即使是在神已死的年代，圣诞节还是免不了一阵狂欢。明明还有一个多月，真不知道他们在急什么。」

    蓝色圣诞节的辞汇不禁令人想起记忆中的某部恐怖电影。至于正确的片名是什么，当然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至于另一个结果，则必须等到彻夜未眠的露西亚在日出前离开网咖才能分晓。

    绘里子兀自熟睡着，只好改天再洗澡了。

    现在正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刻，说真的也不太适合洗澡。

    话虽然此，露西亚的心中却有说不出来的遗憾。

    （665：两年前发生在横须贺的事件，真的是默示录里面的「海怪」吗？对外宣称是「核能航空母舰的意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666：恶魔的数字是我的啦！）

    （667：）666那就继续两年前的事件吧，顺便把陆上的怪兽也召唤出来。）

    （668：大会报告、大会报告，刚刚下线的正是那个金发修女。）

    （669：追过去上了她，以泄心头之恨！顺便让神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670：没错，把我们的末日还来！）

    ***

    「不想个办法赚钱，今年可就难过咯。」

    可是除了「本业」之外，露西亚根本找不到其他的工作。她居无定所、没有手机，再加上外国人的长相，「消灭恶魔」又不能算是过去的工作经验。由于以上的原因，这两年来她几乎找不到什么工作，往后的情况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且，一旦有了固定的住所，麻烦也将随之而来。

    烈日当空的公园里，双腿撑得老大的露西亚修女懒洋洋地瘫在公园的长椅上．呆望着天空。

    在修道服的掩护下，虽然还不至于春光外泄，却难免引来周遭行人的异样目光。

    露西亚虽然试着不去在意旁人的非议，但她偶尔还是会抬起头来打量着四周。

    她自眼角余光捕捉到绘里子的身影。绘里子多半都是一个人打发时间，或是逗弄公园的野猫，不过这会儿她正窝在露西亚的身边，行经公园的路人也没有接近她的意思。明白路人的心态之后，露西亚不禁松了口气，继续瘫在长椅上仰望天空。

    「怠惰是七大罪之一。」

    突然从身后传入耳中的声音并未让露西亚回头，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

    「找不到工作嘛，我也没办法。」

    「那是因为你没有克尽职责。」

    露西亚指的是收入，然而对方的回答却牛头不对马嘴。

    「如果这里的教堂能够替我们保守秘密，那我还待在这里干嘛？偏偏你才刚出现，消息就传了出去，连教廷那边都有所耳闻了。」

    「我这个枢机主教倒是没听说过这种事。」

    「这么说来，你是以守护天使的身份现身的咯？」

    露西亚这才将脖子往后一仰，身影上下颠倒的大美人顿时映入眼帘。以他的容貌而言，称他为天使也一点都不夸张。中性的声音加上妙龄女子的外貌，身上并未穿着红白相间的法衣。即使直接站前圣诞树上当成上面的装饰，也不会觉得突兀。最重要的是，今天的他没有翅膀。

    然而露西亚的神情却没有绘里子坐在腿上时来得喜悦。

    「那就替我介绍工作吧！昨天是『裁谷』的人，根本没赚到半毛钱。」

    「基本上，我所考量的基准点在于恶魔是否出现，能不能赚钱并不是重点。」

    「真不愧是自称的『守护天使』，完全靠不住。」

    守护天使并不是露西亚或绘里子所赋予的称号，而是这名女子（？）的「自称」。

    打从第一次见面以来，他就如此称呼自己，而且一点也不害臊。如果被警察抓到的时候也报上同样的名字，恐怕他会被当成精神病患并遭到拘禁吧！

    不过，在被拘禁之前，他应该会利用「另一个身份」逃过一劫。这家伙自称是在全世界拥有十一亿信徒的天主教总部梵蒂冈教廷的枢机主教，从种种迹象看来，他的说法似乎是真的。

    更何况平凡的警察真的能抓得到来无影、去无踪的他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大问号。

    而且这个自称「天使」的人物，总是习惯性地忽视对方的疑问。

    「就算得不到报酬，对抗邪恶本来就是你的工作，更何况其他人都没有你这种『特殊能力』。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警方尚未掌握任何线索，至于那些异敦徒……」

    「好好好，当我没说。不过慈善事业也需要周转的资金，毕竟这可是一个无神的俗世呢！」

    「请注意你的言辞。」

    「至少这种趋势愈来愈明显了。」

    自从她们两年前逃出裁判之谷的那一天开始。

    ——主已经抛弃我们了。

    离开山中部落之后，露西亚才发现村长的发言并不只是异教徒的危言耸听。

    被丢在脚边的报纸印着「横须贺美军舰恐怖攻击两周年特别报导」的斗大字样，没有人相信报导中的「官方说法」，也没有人采用这种说法。

    市井百姓之间口耳相传的内容反而是当时的幸存者，也就是美军司令官于获救之后不慎说溜嘴的言词——

    「默示录」。

    毕竟在核子航空母舰爆炸之后，天空不可能出现「象征」，更不会让「恶魔」在城市中现身。

    因此整个事件另有真相应该是个合理的推论。或许「默示录」中提到的世界末日，就是最好的解释。

    至少整个东京都、网际网络的使用者、甚至是对未来缺乏信心的人都这么认为。

    把我们的末日给还来。

    没有人知道第一个提出「世界末日」的人到底是谁，不过就天主教修女的立场而言，早在神创造世界之初，就已经决定了末日的到来。至于确切的日期为何，神并未做出明确的表示。

    基督教经典只说「末日即将降临」，至于「即将」是指什么时候，也一样是个谜。

    因此刚开始有一批人深信末日「即将降临」。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来，他们无不清心寡欲、恪遵礼教，结果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为止，世界依然运行如故。

    有些预言家做出末日的预言，结果也全部是骗局一场。

    甚至连在信奉宣称五十七亿七千万年之后世界才会灭亡之宗教的这个国家里，鼓吹一九九九年是世界末日的书籍居然也成了热门畅销书，许多人对书中的说法深信不疑，一心一意等候那一天的到来。其中不乏等不及末日的降临，试图以自己的力量毁灭世界的人物。

    结果这一年依然风平浪静，辜负了大多数人的期望。所谓的世纪末就这样悄悄地结束。人类在惊讶与错愕中迎接新世纪的到来。

    末日总是在遗忘中降临。没错，连异教徒都这么认为。

    海中出现的两只「巨兽」，以及被火舌吞噬的航空母舰。

    这是恐怖攻击吗？抑或是新武器的实验场？不，这一定是神的杰作。

    ……结果，人类又再一次地失望。

    如果一开始就明白末日不会降临，或许还不会如此地失落，毕竟没有希望就没有绝望。不过，话又说回来，悬在半空中的希望，是否跟绝望有因果上的关系，这也是相当微妙的问题。

    比较令人好奇的是，为什么人类会期盼末日的降临呢……？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依然运行如故，也背叛了人类的期望。

    于是被放逐在罪恶渊薮的羔羊发出了强烈的谴责。

    「神是个大骗子，把我们的末日还来！」

    因此露西亚连日沐浴在其下的视线中，或多或少也包含着类似的意涵。

    结果——

    不但与恶魔有关的事件与日俱增，她还被教堂逐出门户，甚至被自称天使的人物缠上。

    以露西亚的身份而言，的确不该抱持着不必要的怀疑，可是她的心里面或多或少还是累积了相当程度的不满。

    「对方受到帮助之后，多半都会捐献一些实质的财物，到时候不就可以感受到神的恩宠了吗？」

    「既然如此，还请您介绍几个出手大方、即将被恶魔袭击的大富翁吧！」

    「贪欲也是七大罪之一喔！」

    截至目前为止，露西亚已经犯下了两大罪了。剩下的五大罪分别是傲慢、忌妒、愤怒、暴食以及情欲。身为神圣的修女，露西亚却无时无刻犯下七大罪之中的两大罪，而且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也罢，将就一点吧！」

    枢机主教叹了口气后，一张五颜六色的纸片从天而降。

    「也不是没有嘛，怎么不早说呢？」

    「不可以依赖别人的面包过活，而且你还有一个迫切的问题需要解决。」

    说完之后，自命为守护天使的枢机主教举起右手，不堪入目的景象顿时映入露西亚的眼帘。

    「嘿嘿嘿……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以露西亚的标准来说，对方绝对是一名代谢异常的肥胖男。只见那个恶心的中年男子露出猥亵的笑容，朝着绘里子步步逼近。

    「名字？我叫做泽木谷绘里子。」

    面露困惑之色的绘里子老实地回答。不是跟她说过别理会陌生人的搭讪吗？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呀。慢着，现在可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

    「原来是绘里子。那……你念哪一所学校？」

    肥胖男伸手的那一瞬间，露西亚体内的某种开关也随之启动。

    同时还伴随着理智线断裂的音效。

    「你的肥猪手给我离绘理绘理远一点——！」

    瞬间暴走的露西亚手中照例握着巨大的十字架。

    「你、你想做什么！」

    「多说无益！准备接受天谴吧！」

    银色十字架朝着男子的颜面破空而至。

    几秒钟之后，毫无抵抗能力的中年男子遭到彻底性的毁灭，自腰部以下被埋入公园的沙坑之中。

    就在露西亚暗自诅咒男子最好成为野猫方便之处的同时，男子的右手突然抽动了几下。

    「哼，还挺耐打的嘛！」

    露西亚试图展开最后的必杀技，但是男子拿在手上的识别证却让她硬生生地停下手边的动作，满腔的怒火也在瞬间消失无踪。

    「巡、巡逻指导员……」

    今天不是例假日，也还没开始放寒假，像绘理子这种少女大白天的在公园里面闲晃，难免会吸引指导员或是辅导老师的注意。

    原本以为东京是一个冷漠的城市，这下可糗大了。

    但话说回来，不管肥胖男的身份是什么，任意接近绘理子都会带来莫大的麻烦，更何况他又是个男的。

    四处张望一下后，露西亚更发现公园外已经有人以手机报案了。

    「可恶，为什么社区意识只会在这种时候展现出来？守护天使，快点让我们见识主的力量吧！」

    回头一看，自称天使的人物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

    「大姐姐，你怎么……」

    面露疑惑的绘理子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就被露西亚一把抓住，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主啊，请赐予我对抗邪恶的栖身之处吧！您该不会真的弃我于不顾吧？」

    露西亚一边祈祷，一边拔腿狂奔。即便是面临危急关头的时候，她依然是个涉世未深的神职人员。

    ***

    「祈祷吧，天国近了。人类的文明将在那一天划下句点，真正的预言即将……」

    在东京街头的某个角落，有一名男子正在宣扬他的末日预言。来往行人全都将他当成空气，然而身为维护治安的警部补可不能对他视而不见。只见她斜眼瞥了男子一眼，朝着身旁的搭档说话：

    「他也是新面孔？」

    「好像是。要不要去盘查看看？」

    男子的打扮混合了基督教和神道教的特征，看起来不伦不类，当然也相当醒目；不过看在警部补的眼中却不怎么稀奇，更懒得牢记男子的特征。

    基于职责，她不能不忽视他的存在，可是心里面却又巴不得把他当成空气，这才是警部补的真心话。男子似乎不甘于当个透明人，却没吸引到半个信徒，更别说是香油钱了。

    「你的双眼毫无生气，不过还不到绝望的时候。赶快跟随我们的教祖吧，否则一旦地球进入了佛顿带……」

    「那个佛顿什么的玩意儿，是你们编造出来的吧？」

    警部补懒洋洋地秀出收在外套内的证件，打扮怪异的男子立刻变了脸色。

    「我、我们是爱好和平的宗教团体，你的言论已经妨碍了宗教自由！小心我投诉你！」

    说完之后，男子立刻夹着尾巴逃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敛财的团体。算了，懒得理他。」

    「万一真的被投诉的话，请大姐独自担下责任。」

    「那也要他有那种胆子才行。算了吧，从他的态度看来，就知道其中有鬼了。搞不好那几个案子也是他们搞出来的呢！」

    「这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测，请不要告诉我是出自刑警的直觉。」

    警部补的搭档显然不采信这种说法。只见他掏出纸笔，抄下旗帜上面的宗教名称。

    「说到宗教，最近好像有接到类似的情报。」

    「说说看。」

    「有个行为怪异的修女在附近游荡，之前还出手殴打生活指导员。」

    一听到修女二字，警部补的脸色顿时一沉，仿佛跟耶稣有什么深仇大恨似地。

    「教堂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不认识那个罪孽深重的修女。」

    「看来又是个新面孔，跟刚刚那个家伙差不了多少。」

    警部补叹了口气之后，竖起大衣的衣领，懒洋洋地走上蓝色的街道。

    她早就将先前那个逃之夭夭的男子抛到脑后了。

    「呼，好险！」

    刚才那位泡沫新兴宗教的团员确定警察没追上来，顿时松了口气。虽然这个宗教并未制造沙林毒气，但其假借传教之名的作为却极有跟药事法打交道的可能。

    幸好现阶段的信徒锐减，并没有所谓的受害者。

    「怎么办，还得等上好几年才行吗？不行，一定要消灭那些人，否则无法得到救赎。」

    ……他的危机意识可不是普通的强烈。

    这时暗巷的深处传出另一个声音。

    「等不及末日降临了吗？」

    那个声音十分沙哑，却比自己的教祖更能打动人心。

    「是、是谁！」

    「期待允诺之日吗……？」

    一只黑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不知道为何，此时男子竟未选择转身逃跑。

    ***

    「以天父与圣灵之名。远去吧，恶魔！」

    漆黑的房间之中，露西亚在喃喃祝祷的同时将手中的圣水洒向对方。

    「呜喔喔——！」

    年约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被绑在床上，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声，身体更是不断地扭动。过了一段时间，一般人的肉眼无法辨识的物体如炊烟一般，自青年的口中冉冉上升。

    露西亚见状，立刻抄起长度约四十公分左右的银色十字架挥了过去。

    若有似无的物体（？）立刻消失无踪，只剩下获得重生的青年颓然坐倒在床上。

    「大功告成，阿门。」

    露西亚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之后，伸手拉开窗帘。夕阳余晖赶走了房间的黑暗，将墙上「必胜」以及「距离模拟考只剩下O天」的标语照得一片通红。

    「十二月的模拟考恐怕无法得到好成绩了，不过你好歹也应该去求神才对吧，怎么会去求恶魔呢？真是败给你了。」

    露西亚并不期待对方回答，然而躺在床上的青年却语带哭音地开口，而且还一脸忿忿不平的样子：

    「多管闲事的家伙！我本来不必参加考试的，世界上的大学也会凭空消失，结果现在全都毁在你的手上！既然神真的那么厉害，就给我负起责任，让末日降临在这个世界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露西亚心想。世界毁灭之后，这个重考两次的可怜考生就不必再参加联考了吧。

    「主并未做出类似的承诺，也不必对你不灵光的脑袋负起任何的责任。」

    露西亚说完后推开了房门。

    「结束了吗？」

    坐在外头等候的绘理子露出动人的微笑，镜片之后的双眸更是闪闪发光，露西亚顿时将身后传来的恶毒咒骂抛到脑后。

    「轻轻松松，今晚总算可以好好吃一顿饭了。」

    「万岁！」

    一把将欣喜万分的绘理子搂在怀中，两人踏着雀跃的步伐走下楼梯。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像色迷迷的中年大叔吧，露西亚心想。

    可是两人的好心情未能持续太久，就被「牺牲者」躲在楼梯口的母亲给破坏殆尽了。只见母亲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嫌恶，似乎巴不得两个人赶快离开，而且走得愈远愈好。

    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纵容自己的儿子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呢？露西亚纵然不悦，但说教毕竟不是自己的工作，于是她默默地伸出右手。

    「早就交给那个人了！」

    母亲的眼神流露出对待乞讨者的轻蔑，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露西亚只好悻悻然地带着绘里子走出玄关。

    「枢机主教要抽成呢，真是的。」

    「不要胡说八道，我绝对不会私吞任何一毛钱。话又说回来，藉由驱魔收取金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所以更不应该计较酬劳的多寡才是。」

    守候在门外的枢机主教让露西亚吃了一惊，不过她在看到对方手中的信封之后，立刻又露出谄媚的微笑。

    原先带着万分期待的心情接过信封的露西亚，情绪却顿时荡到了谷底。

    正当她回过头来准备理论时，却发现枢机主教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不曾存在似地。

    绘里子双手抓着露两亚的衣摆，呆呆地站在原地。

    第二章

    夸张廉价的音效从拉面店的电视机流泄而出，耸动的标题更如洪水般在萤幕上泛褴。（天空的迹象是神迹的显现？抑或是UFO的杰作？」「惊人的新发现！『横须贺默示录』居然是美国政府的阴谋！」等等。

    「这些人烦不烦啊？……等一下，刚好是两周年嘛，那就难怪了。」

    拉面店的老板盯着电视萤幕，嘴上还不时抱怨。接着又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放在一样对电视节目报以轻蔑神色的露西亚和绘里子面前。面碗的容量虽然相当可观，其实只是一碗没什么料的阳春面而已。

    这就是驱逐恶魔之后所换来的晚餐，露西亚不禁在内心埋怨起那个小气的母亲。可是埋怨归埋怨，该吃的还是要吃，于是露西亚将面碗放在两人的中间，把筷子递给了绘里子。

    「嘿嘿，一起吃吧。」

    绘里子笑了出来，露西亚也笑着扳开了免洗筷。

    印象中穷苦人家合吃一碗面的故事曾经风靡一时，可是对露西亚而言，与绘里子在咖啡厅各持一根吸管享用同一杯冰红茶，还是比合吃一碗面要来得浪漫许多。

    当然，那已经是距离一贫如洗的两人相当遥远的回忆了。

    「当时全国各地都出现异常的光波，教授依然坚持那只是普通的电离子吗？」

    「光波本来就是电离子的一种现象！」

    电视节目的争论毫无营养，一再老调重弹。这两年以来，类似的言论不知道被提到多少次了，大家总是当成笑话来看待，没有一个人相信那些说法。

    可以确定的是，某种大灾难正在酝酿中，绝大多数的人都视之为「末日降临」的前兆，暗自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说到这里我才想到，当时你不是宣称毁灭世界的战争即将爆发吗？结果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嘛，这算哪门子的灵能力啊？」

    「当时确实出现了类似的征兆，绝对不是造谣生事！」

    露西亚手中的筷子突然停在半空中。电视中那个自称有灵能力的艺人所说的话，就跟四百年前隐居深山的神秘一族的预言一模一样。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之所以能赢得大多数人的信任，或许也反映了世人对「末日降临」的期待吧！

    「哼！没生意可做的时候才是我的末日！」

    空荡荡的店面替老板的毒舌提供了最佳注解。

    「怎么会？很好吃呀！」

    绘里子老实地发表感想，面汤的热气替她的镜片蒙上一层薄雾，但她依然没有要摘下眼镜的意思。老板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却还是臭着一张脸。

    「这家店的主要客源是那栋大楼里面的机器人公司，结果两年前那件事让公司蒙受莫大的损失，最后宣告倒闭。之后一直找不到新的承租人，就这样空在那里养蚊子。严格来说、我也是神的受害者呢！」

    拉面店对面的大楼一片漆黑，窗户看不到一丝光亮。露西亚很同情老板的遭遇，却不认为自己应该为老板的损失负责。

    「……采访小组终于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多起离奇事件的真面目是生化武器？还是美国自导自演？『默示录』的真相又是什么？广告之后回到现场！」

    老板未征得露西亚的同意，便直接将电视转到夜间棒球的实况转播。露西亚并未对老板的举动感到不悦，事实上她也不期待能从那个节目得到什么收获。目前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如何将最后一口面让给绘里子。

    「今晚该住在哪里呢？」

    露西亚牵着绘里子的手，一如往常地仰望泛着蓝光的冬季夜空。

    捉襟见肘的窘境让两人连网咖的费用都付不出来，神更不会为了迷途的羔羊展现神迹。说来说去都要怪枢机主教和那个小气的母亲，偏偏每次遇到露西亚想要骂人的时候，枢机主教就躲得老远，打死都不现身。

    无奈之余，两人只好忍受着店员的异样目光，低头走进便利商店。可惜的是这家便利商店并未提供用餐的空间，露西亚只能假借看霸王书之名、行取暖之实。可是这样子毕竟不好入睡，便利商店也不是睡觉的地方，至少得买些热的东西才行。至于绘里子最爱的洗澡，恐怕也只能先忍忍了。

    露西亚先让绘里子选好东西，自己再买一个面包，以及只有在这家连锁店才有得买的廉价国产红酒。那是库存的最后一瓶，以季节而言，销路算是相当不错。不过，冬季热卖酒品应该是舶来酒才对，露西亚当然没有这种财力，只能恨恨地凝视着国产红酒的酒瓶，以「爱用国货」的藉口来安慰自己。

    「即使是在圣诞节前夕，这个国家的人依然会做出不信任神的举动呢。」

    嘴上虽然喃喃自语，露西亚的心里倒是一点也不以为意。过去待在教堂的时候，露西亚就注意到圣诞节前夕的教堂总是格外地热闹，还有不少新人平常不会上教堂，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到教堂举行结婚典礼。

    既然不相信神的存在，就不必在意那么多，这就是露西亚的感想。

    回过头来准备结帐的时候，露西亚赫然发现绘里子正咬若指头站在柜子前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想要什么吗？」

    露西亚尽量以平静的口吻询问，回过神来的绘里子却一脸歉疚地连连摇头。

    「没、没什么，这个就好了。」

    然后她又不好意思地指着温热的红豆馒头，仿佛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不必客气，这里的东西我还负担得起。」

    「可是这些钱花完之后，明天就没得花了。」

    绘里子的回答仿佛利刃一般刺穿露西亚的心。没错，绘里子是对的。现在的露西亚就像是宠坏女儿的父亲。乖女儿想要什么，爸爸通通买给你。

    「啊哈哈，感谢你的体贴……看来我得另外找工作才行了。」

    露西亚叹了口气之后，将商品交给一脸不耐的店员结帐，两人再度回到寒风刺骨的街上。

    「找个地方吃东西吧！公园太冷了，得找个有屋顶和墙壁的地方才行。干脆把纸箱搬到地下铁车站如何？」

    两人的行为模式愈来愈往街头游民靠拢了，不过总比饿死或冻死要来得强。露西亚原本以为绘里子可能不愿委屈，可是回头一看，她才发现绘里子的双眼依然盯着那家便利商店，完全没在听露西亚说话。

    「怎么啦？还是想要刚刚的那个东西吗？」

    早知道应该弄清楚绘里子要的到底是什么才对，露西亚不禁有些懊悔。只见绘里子再度摇摇头，以好像刚刚才注意到的口吻开口说话：

    「大姐姐以前收过圣诞礼物吗？」

    这句话让露西亚的懊悔瞬间膨胀了好几倍。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在乎的不就是圣诞礼物吗？如果知道绘里子喜欢什么，就可以不经意地买下来给她当礼物了。当然，前提是价钱在预算之内才行。

    「呃，过去收过几次。」

    收过圣诞礼物并不是露西亚的错，可是她的内心却浮现出没来由的罪恶感。

    现在的她感到冷汗直流，同时又有些不解。绘里子今年怎么会提起圣诞礼物呢？

    ……裁谷的那些人应该没有在圣诞节送礼物的习俗。

    露西亚起初还有点同情他们与世隔绝的环境，不过现在却改变想法了。绘里子实在是不应该待在那种地方。

    「如果你肯当个乖孩子，圣诞节那天我再想办法好了。」

    看到绘里子灿烂的笑容，露西亚暗自下定决心。这次说什么都要送礼物给绘里子，让她高兴一下。

    可是——

    「等不了那么久咯～」

    好好的两人世界突然受到打扰，令露西亚的脸色顿时一沉；不过绘里子凝视着身后来人的眼神却也让露西亚感到不妙。

    回头一看，露西亚顿时明白为什么绘里子会露出惊讶的神情了。

    露西亚的身后站着一个奇装异服的怪人。一身融合和风与洋味的穿着，令人联想起裁谷的小村庄。露西亚在内心暗叫不妙，连忙将绘里子拉到身后；可是定睛一瞧，却又发现男子的装扮十分不伦不类，活像是神道人员和牧师加起来除以二的感觉，与传承了四百年的裁谷大相迳庭。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新兴宗教才对。

    「等不了那么久了！立刻让末日降临，拯救大家吧！」

    又来了。露西亚不耐地搔搔头，出言教训这个冒失的男子。

    「不管你是哪一个教派都一样，我对宗教战争一点兴趣也没有！」

    话虽如此，不想惹麻烦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就算打赢了这个傻蛋，也捞不到任何好处，即使教廷方面认为神职人员具有对抗邪教的义务与责任，露西亚也一点也不在乎。

    如果真要开打，露西亚也宁愿将力气放在驱魔之上，然而接下来的局势演变，却让她不由得不相信天上的神真的听见了这个卑微的愿望。

    「主啊，我是个罪人！请制裁我、拯救我吧！」

    露西亚对这句话并不陌生，事实上除了昨晚之外，过去她还听过好几次。也因为如此，露西亚相当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新兴教团的出现虽然模糊了焦点，一开始的不祥预感却证明了一切。

    「绘里绘里，千万别摘下眼镜！」

    「嗯！」

    看到绘里子点头之后，露西亚立刻从背包拔出巨大的十字架，然后谨慎地环视四周。东京是个不夜城，即使是在深夜时分，也过于引人注目。

    裁谷的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在她暗自抱怨的同时，新兴教团的信徒也开始产生了变化。只见他的肌肉高高隆起，失去焦点的双眼透露出一丝狂气，双手更将自己的衣物和写着教义的束带撕成碎片。他的嘴角流出绿色的唾液，喉头还不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男子的变化摆明了就是恶魔附身，即使将这副尊容直接搬上大萤幕，感觉一点也不突兀。

    「这种赚不了钱的工作，就不必麻烦我了吧！」

    「末——日——巫——女——」

    被恶魔附身的男子脱口说出超出自身意识之外的言语。躲在露西亚身后的绘里子闻言不禁一震。

    「又是冲着绘里子而来的杀手。裁谷也真是奇怪，居然附身在异教徒的身上。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话才刚说完，敌人的铁拳就以惊人的气势破空而至，露西亚连忙拉着绘里子往旁边闪躲。

    敌人的拳头命中柏油路面，发出惊人的巨响。鲜红的血液从皮开肉绽的拳头流出，他却丝毫不以为意，重新举起另一只手臂。

    「大姐姐？」

    「没事，马上就结束了。」

    露西亚毫不犹豫地以十字架挡住敌人的铁拳，现场顿时传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对方的手臂顿时断成两截，野兽般的咆哮立刻传遍街头巷尾。

    足以击碎柏油路面的铁拳却打不破十字架的防御。

    「现在明白了吗？这种程度的恶魔不是对手，我修理这种被附身的宿主也是毫不手软，到底要试几次才明白？」

    「那个人不是很可怜吗？」

    「没差啦，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到时我会在圣诞节的弥撒告解的，现在就让我打个痛快吧！」

    露西亚高高举起十字架之后，被恶魔附身的人立刻冲了上来。这次不只是一记铁拳，而是整个身体。

    神圣的力量固然强大，却难以抵挡物理性的冲击。虽然在紧要关头险险闪过，强大的力道还是逼得露西亚和绘里子往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便利商店的门口。

    「对、对不起，绘里子，会不会很重？」

    「不、不会，我没事。」

    拉起被自己压在下面的绘里子之后，露西亚再度拿起十字架，这次还不忘将圣经抱在手上。

    「看来我似乎有点轻敌了。反正对方也把你当成炮灰，没有要让你活着回去的意思，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绘里绘里，你先躲进便利商店选礼物吧！」

    「可、可是……」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露西亚将绘里子推进便利商店之后，对着便利商店的玻璃门划上十字，祈求天主庇佑。偌大的玻璃门映照出被附身者的躯体、惊慌失措的路人，以及忙着用手机拍照的好事者。

    今天晚上的事件大概又会成为网络讨论区的头条了。不过露西亚可是一点都不在乎，只见她转过身来躲到一旁，朝着男子挥动十字架。

    「来吧，你的对手在这里！」

    被恶魔附身的男子先看看便利商店，又看看露西亚，以他早已丧失功用的智能略加判断之后，决定不理会露西亚的挑衅，将目标锁定躲进便利商店的绘里子。

    男子朝着便利商店快速前进。透过一面玻璃门，惊恐万分的绘里子与店员抱在一起的模样清晰可见。

    「果然不出所料。」

    被附身者的冲撞可是具有将两人同时撞飞的力量，脆弱的玻璃门不可能挡得住孔武有力的男子。

    就在这时候——

    「咕喔喔喔喔！」

    被附身者的双手才刚接触玻璃门，立刻就像触电似地浑身颤抖，口中还发出骇人的怒吼。玻璃门出现一条一条的裂痕，却没有碎裂。瑟缩在角落的绘里子和店员呆呆地看着玻璃门前的男子痛苦挣扎的模样。

    露西亚好整以暇地走到被附身者的身后，脸上的神情有些不悦。

    「你不知道吗？玻璃也是一种液体，只要稍加祝福，就能发挥跟圣水一样的效果呢！」

    原来先前的祈祷不是针对便利商店，而是圣化玻璃门，不让恶魔越过雷池一步。被附身者转过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露西亚将手中的十字架一分为二。

    张开双臂握着木棒的露西亚看起来就像是被钉上十字架的救世主，不过这种形象并不是神圣的象征，反而比较类似某种武术的起手式。

    「游戏结束了，准备接受你盼望已久的制裁吧。阿门！」

    说完之后，露西亚朝着被附身者的头顶纵身一跳。

    ***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似乎有人报警了。不过露西亚一点也不以为意，只见她牵着绘里子的手，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大姐姐，你在生气吗？」

    踏着随时可能摔倒的步伐，跟在身后的绘里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发问，露西亚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打倒被附身者之后，露西亚走进便利商店，劈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离我的绘里绘里远一点」。

    当然，这句话是针对那个店员说的。抱在一起的两人呆了半晌之后，才异口同声地说出内心的疑惑：

    「……我的？」

    绘里子应该只是单纯的不解，可是店员就不一定了。察觉自己失言之后，露西亚的双颊顿时泛起了一阵红潮，狼狈不堪的她一把拉起绘里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便利商店的门口。背后似乎还传来回过神的店员要求赔偿的声音，露西亚当然是假装没听见，彻底地装傻。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来到末班车已经开走的地铁站入口。

    「大姐姐？」

    绘里子的声音微微颤抖。露西亚缓缓地回头，凝视着镜片后方流露出些许不安的绘里子。

    「……我没生气。」

    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心中浮现出那种想法已是触犯七大原罪的行为，实在怪不得绘里子。

    「害怕吗？」

    强忍着内心的罪恶感，露西亚以和缓的语气开口询问。绘里子想也不想地摇摇头，面带微笑地回答：

    「不会，只是觉得大姐姐好酷。」

    看来在绘里子的心目中，被附身者似乎没什么好怕的。受到绘里子的影响，露西亚顿时笑颜逐开。

    「感谢你的赞美，找个地方吃东西吧！如果有什么东西能铺在地上就更好了。」

    四下打量之后，露西亚捡起了被人丢在地上的纸箱。虽然有使用过的痕迹，品质却相当不错，绝对是那种掉在地上会被立刻捡走的上等货。这种有求必应的现象虽然令人心里面毛毛的，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强。

    「今天晚上就这样凑合着用吧！」

    「明天还要工作吗？」

    「……也得有人找上门来才行。」

    露西亚叹了口气，带着绘里子步下阶梯，却发现入口处的铁卷门已经拉下来了。看来这个车站不适合当成生活据点。露西亚将纸箱铺在阶梯之后，两人将剩下的瓦楞纸披在身上。

    「都冷掉了。」

    「还有点温温的。来，给你。」

    绘里子将红豆馒头剥成两半，却遭到露西亚婉拒。

    「我有这个就够了。」

    露西亚将红酒的酒瓶打开，就着瓶口喝了两口。

    「暖和吗？」

    「要不要喝喝看？」

    露西亚的心中同时产生了三个念头：一个是不应该让小孩子喝酒的罪恶感；一个是想让绘里子暖暖身子的善意；最后则是试图跟绘里子间接接吻的期待。三个念头彼此冲突，露西亚顿时陷入了矛盾的挣扎。其实在露西亚的祖国，小孩子喝点小酒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再说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实在不该为了间接或是直接的问题伤脑筋。可是对于露西亚而言，这可是比打倒恶魔更加严重的问题。

    这时，她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刺眼的闪光。

    「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做什……啊！」

    警察先生一看到露西亚，立刻如临大敌似地拿起胸前的无线电。

    露西亚心中的三个愿望就在瞬间化为无法实现的梦想。

    站在便利商店的门口，警部补今晚又叹了口气。

    「被害者的身份一下子就查明了，是相当罕见的案例。」

    「人还没死。不过这也是民众报案的案子，在这个没有人情味的社会，倒是很稀奇呢。」

    「应该不是什么麻烦的案子才对。如果被害人清醒之后，表示自己是不小心撞上便利商店的玻璃门，那可就令人哭笑不得了。」

    然而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被害人竟然就是先前调查过的外来宗教人士，这个巧合实在令警部补觉得事有蹊跷。

    她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根据目击证人的证词，被害人似乎是遭到修女的攻击。」

    「该不会是之前提到的那号人物吧？」

    「很有可能。如果找到人的话，似乎有进行盘查的必要。」

    「应该还在附近，跑不远的，直接发布通缉令好像比较快。哎，烦死人了。」

    目前警部补还无法判定哪个人才会构成治安上的大麻烦，她只希望那些狂热份子可以到其他的地方进行宗教战争，离这里愈远愈好。只是话又说回来，总不好为了这种小事发动警网积极搜捕，这也未免太劳师动众了。

    这时警车的无线电响起，年轻的警察飞奔而至。

    「巡逻的警官发现疑似凶嫌的人物，真的要发布通缉令吗？」

    警部补顿时对自己的失言感到有些后悔。

    ***

    「感谢你提供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而且我们已经三天没洗澡了，偶尔当个嫌疑犯也不错。愿主保佑你，阿门。」

    露西亚双手合十向天祈祷，态度看起来却一点诚意也没有。

    现在的时间是隔天的夜晚，露西亚已经在拘留所里面睡了一整天了。毕竟跟地下铁的车站比起来，拘留所简直就跟天堂一样舒适。

    「对不起，我话还没说完。」

    眼前的女性警部补显然将露西亚的赞美当成了嘲讽，迷你裙之下的双腿不耐烦地变换姿势。即使是来自国外的露西亚，也一眼就看出这里是警察局里面的侦讯室。

    「姓名：露西亚·雷马·贝尔吉，职业：修女。你到日本来做什么？」

    「不为什么。我在小五之前都住在日本，这次只是旧地重游罢了。基本上，我拥有两种国籍，不算是非法入境的偷渡客。不相信的话，大可向教廷大使馆求证。」

    露西亚并未说谎，这就是为什么她比其他人想像中更能适应日本的原因。她平常不但有看漫画的习惯，偶尔还会打开电视机欣赏警匪片。

    当然，如果眼前的警部补真的向教廷求证，事情可就麻烦了。露西亚得在教廷逮人之前溜之大吉才行。

    「你是意大利人，还是法国人？」

    「我的父母来自曾经隶属于上述两国的小岛。」

    「你是黑手党？」

    「不，我是修女，而且我也没在西西里岛上住过。」

    「我看你长得还不错，为什么要惹麻烦？为了宗教战争吗？真是够了。」

    「我只负责打倒恶魔，不会杀人。主曾经说过，杀人是不对的。」

    这可是露西亚的肺腑之言，警部补却面色一沉，弹了弹手中的烟灰。

    「恶……什么？」

    「恶魔，我是个驱魔者。」

    「驱魔者？」

    「是的，驱逐恶魔的人，没看过类似的电影吗？我可是受到教廷认可的驱魔者呢！」

    「我当然看过类似的电影，不过这里是真实世界中的日本。在神已死的今天，恶魔怎么可能单独存在？不要再骗人了。」

    「神并没有死。也罢，不相信就算了。对了，我说欧巴桑啊……」

    露西亚凝视着一脸阴沉的警部补。

    「双眼无神，一定是烟抽太多了。没人说你的眼神已经死了吗？」

    警部补闻言，立刻露出嫌恶的神情。

    「你不是第一个，大家都这么说。我的眼神是死是活，不用你来多管闲事。还有，我今年才三十出头而已，不要叫我欧巴桑。」

    「就是说嘛，应该叫大姐才对。」

    警部补臭着一张脸，将手中的烟屁股丢向一旁的刑事。看来真的有人叫她欧巴桑呢。露西亚不知道那个白目的人到底是谁，不过基于神职人员的良知，该说的还是要说：

    「好吧，大姐就大姐吧！这样子不行喔，很容易被那些家伙盯上的。」

    「那些家伙又是谁？你就明说吧，这也算是警察份内的工作……哎，真麻烦。」

    「还会有谁呢？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其他国家，指的当然就是恶魔咯。也罢，信与不信都随你，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到时如果真的遇上了麻烦，再通知我来处理就好。不过我可不是义工，酌收点费用还是必要的。」

    最后那句话万一被枢机主教听见，少不了又是一顿斥责。

    「对了，绘里子呢？」

    无视于两名刑警的存在，露西亚突然站了起来，没事似地准备离开。当然，负责讯问的年轻男性刑事立刻一把拉住了露西亚。

    「我还没问完呢，至少还有十二个疑点必须理清。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妹妹？女儿？该不会是拐来的吧？」

    侍奉神的修女怎么可能会有孩子？而且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差距，更是匪夷所思。照理说露西亚应该严词反驳才是，可是她的思绪却在一瞬间飘上了云端。

    「警察先生，她是我的什么人吗？绘里绘里是我的什么人吗？嘿嘿嘿……」

    面红耳赤的露西亚神情忸怩，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庄重的修女。

    「真是够了，看来又收了一个麻烦人物进来。」

    警部补双手抱头，看起来十分苦恼。

    绘里子其实就在露西亚的附近，而且待遇显然比露西亚好了许多。侦讯中的露西亚连个排骨便当都没得吃，绘里子的面前却堆了许多糖果饼干，而且负责侦讯的人不是职业倦怠的警部补，而是少年课和蔼可亲的女警。如果知道绘里子所受到的待遇，说不定露西亚会深深地表示感谢呢！

    不过绘里子似乎不怎么领情，她只是默默地吃着桌上的零食，面无表情地回答女警的问题。当然，一切都如实招供，没有半点谎言。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泽木谷绘里子，十二岁……应该吧。」

    「那个修女是你的什么人？看起来不像是家人呢！」

    就算不以长相来评断，光看名字也知道。

    不过……

    「大姐姐就是大姐姐，她是正义的化身。」

    绘里子相当坚持。

    「小妹妹，打伤路人又砸毁店面，这可是流氓的行径呢！」

    「大姐姐并没有错，都是恶魔不好！」

    「恶魔？不要胡说八道……咦，这是什么？」

    女警一把抓住绘里子的手腕，似乎注意到她的伤痕。绘里子反射性地把手抽了回来，紧紧地握在胸前。

    「那个修女虐待你吗？」

    「不是大姐姐的错，大姐姐她救了我！」

    不管绘里子再怎么分辩，女警就是不相信。其实站在女警的角度来看，不相信也是很正常的，可惜绘里子并没有这种认知，多次的解释未见成效之后，她终于不耐地站了起来。

    「大姐姐在哪里？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我们要把你送回家里才行。爸爸和妈妈在哪里？」

    「……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一直都是跟大姐姐相依为命的！」

    绘里子的呐喊令人鼻酸。负责侦讯的女警虽然为之一愣，可是同事随后带进来的消息，却让她发现了结束侦讯的一道曙光。

    「怎么会没有爸爸跟妈妈呢？绘里子，你的监护人来接你了。」

    「保释人？枢机主教真是爱管闲事。」

    露西亚接到同样的通知之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比警部补好看到哪去。不过，除了枢机主教之外，还真的找不到足以依赖的其他人，她可是唯一的救星呢！

    可惜露西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修女，你错了。不是保释人，而是被你拐走的那个孩子的监护人。这下子我可得好好地侦讯，问问你拐走那个孩子之后到底做了些什么了。哎，真麻烦。」

    警部补阴郁的表情再度在臭脸大赛当中夺得冠军。露西亚闻言，脸色顿时一沉。

    「绘里子的监护人？难道是裁谷……」

    「怎么会是裁谷呢？应该是泽木谷吧！」

    「不，裁谷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啦！」

    绘里子没有姓氏。四百年来与外界隔绝的族人向来以村名为姓，或是变化为村名的同音字，「泽木谷」当然也不例外。

    绘里子的直系亲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所谓的「泽木谷」指的当然就是「那些人」。

    「不可以把绘里子交给他！」

    露西亚急得站了起来，结果又被刑警加以制止。不过露西亚这次非但没有乖乖听话，反而出手殴打刑警，看来妨碍公务的罪名应该是跑不掉了。

    然而露西亚顾不了那么多了。

    隔着一面墙壁，她听见了绘里子的叫声。

    第三章

    露西亚殴打刑警之后，又摆平了守在门外的警官，然后一口气冲下楼梯，朝着声音的来源前进。年轻的刑警捂着脸，从后方追了上来。警部补大概是嫌麻烦吧，并未出现在追赶的行列之中。这种情况乍看对露西亚非常有利，不过换个角度来看，却也透露出潜藏的危机。

    危机与转机的关键，端看接下来的事态演变。

    「你这个修女到底在搞什么！」

    「你们自己又好到哪儿去？真为绘里子着想的话，就应该朝着虐待儿童的方向侦办才对！现在都已经是什么时代了，难不成还在清官难断家务事吗！」

    或许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不过……

    「就算真的是家暴事件，也应该直接报案，由社工人员介入才对，怎么可以擅自把孩子带走？」

    「……别傻了，根本就不可能。」

    露西亚滑过走廊，一路冲向柜台。不需要出声，绘里子马上就注意到她的存在。

    「大姐姐！」

    可是少年课的女警却压着绘坚子的肩膀，准备将她交给「监护人」。

    警察看到那个家伙的穿着打扮，为什么都不会起疑呢？说和服也不像和服，反倒有点类似江户时代、甚至战国时代的服装。蓬松杂乱的头发束在后脑，凹陷的双眼毫无生气，活脱脱就是时代剧中的农民。

    「果然是裁谷的追兵！」

    男子佝偻着上半身，完全无视于露西亚的存在，直接向后面的年轻刑警发话。

    「警察先生，怎么不快点把她抓起来呢？她可是善良百姓的一大威胁呢！」

    「这……您真的是这孩子的……」

    年轻刑警对男子报以怀疑的眼神，似乎对露西亚的说词有几分相信。露西亚虽然在心中感谢刑警的认同，双眼却依然直盯着「敌人」。

    「当然，我叫做裁谷五郎，是这孩子的亲人。」

    绘里子闻言，双眼低垂，不发一语。这句话在绘里子的心中激起了多大的涟漪，露西亚比任何人都清楚。

    毕竟事实就是事实。

    「算了。就算要控告他虐待儿童，应该也无法成立，光是填写被告的资料，恐怕就比向教廷大使馆确认我的身份还要麻烦。再说裁谷之里是否有邮递区号，应该也是个未知数。」

    「这话怎么说？」

    「你们真的没有调资料出来察看吗？」

    猛然醒悟的刑警立刻将站在柜台的同事一把推开，迅速地翻阅相关的资料，结果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该填的资料都没填，这样子怎么能放行？」

    负责柜台的行政人员并未答腔，反倒是站在一旁的露西亚开口了：

    「还真的是一张白纸呢，至少也胡乱写个住址交差嘛！」

    说完之后，露西亚戳戳刑警的手臂。

    「快去把我的行李领出来，否则事情就麻烦了，到时一定会出人命的。之前一连串的恶魔附身事件，至少有两件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我不懂你的意思。」

    「地图上找不到他们真正的住处。你好歹也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应该知道什么叫做隐密基督徒吧？」

    「拜托，明治维新都已经过了几年啦！」

    刑警试着以苦笑缓和气氛，可惜现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过去我也跟你有同样的想法，不过事实上长崎还是有一群隐密基督徒。当然，他们只是为了延续传统罢了。可是裁谷的人就不一样了。」

    露西亚指着眼前的「敌人」。

    「这些人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恶魔。」

    「话可不能这么说。」

    裁谷的使者对露西亚的指控做出回应。

    「根据圣经的记载，宙斯大人会在末日降临之前解放恶魔，将人类的命运交付他们之手。也就是说，在末日降临的前夕，恶魔不再是恶魔，而是宙斯大人忠实的仆人。」

    基本上，这并不算是异端邪说，毕竟默示录二十节中清楚地记载了「撒旦将会被天使所解放」的文字。

    至于圣经的描述是否真的会实现，那又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了。

    「现在是怎样？在上演诸星Ｏ二郎漫画中的情节吗？拜托你们别再惹是生非了，否则就通通抓起来讯问。」（编注：诸星大二郎，第四回手冢治虫文化赏漫画大赏得主，作品以独特世界观著称。）

    姗姗来迟的警部补不耐烦地开口。这句话足以扭转眼前的局势，可说是大大的不妙。

    「用你的脑袋好好的想一想吧，为什么一张空白的表格可以蒙混过关？」

    露西亚才刚说完，双眼无神、呆坐在柜台后方的数名警官立刻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众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例外。

    绘里子趁机跑向露西亚，却被其中一名警官伸手抓了回来。

    「好痛！」

    警官的力道出奇地强大，绘里子痛得哇哇大叫。

    「麻烦？没错，正是如此。难道不是吗？想要了结这一切，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既然如此，何不让末日降临，早日面对最后的审判呢？」

    在使者暗示之下，数名警官默默地拔出腰间的佩枪，没有佩枪的警官也随手抄起了警棍。

    「不会吧，变成僵尸电影了吗？」

    「基本上，这也算是行尸走肉的一种。想不到人数居然这么多，『群』果然不容小觑，难怪脑袋不太灵光。」

    「你是指圣经马可福音第五章『我名叫群，因为我们众多』吗？那应该是怪兽电影里面的题材吧，会不会扯太远了？」

    眼看警部补迟迟不肯面对现实，露西亚终于忍不住开炮了：

    「你是活在虚拟世界的宅女吗？快给我退下！」

    「宙斯大人逝去的现在，他的使徒也将堕入炼狱，永世不得翻身！阿门！」

    使者的祈祷结束之后，被恶魔附身的众多警官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数十发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同时击发，巨大的声响填满空间中的每一个角落。火药的硝烟笼罩大厅，遮蔽住每一个人的视线。

    「大姐姐……？」

    浓密的硝烟薰得绘里子眼眶中浮现闪闪的泪光。

    可是对恶魔而言，这点烟雾根本不算什么。

    「手脚真快，只好追上去了。」

    使者向抓着绘里子的警官下达命令，带着形同僵尸的警官队缓缓前进。烟雾散去后，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留下无数的弹孔，二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摇摇欲坠的门板之后。不过地板上层然留下了些许血迹，一路朝着走廊的另一端延伸而去。

    「真可怜，怎么躲到死路里了呢？」

    使者和警官队朝着走廊的另一端前进，临去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绘里子一眼。

    「巫女啊，这就是被神所遗弃的世界。不觉得很可悲吗？」

    「……住手，叔叔。」

    然而绘里子苦苦哀求的对象并非村子里的叔叔，而是戴着假面具的异端使者。

    「那就回到山谷，让末日降临吧！」

    「叔叔肯拯救大姐姐吗？」

    「这就要看宙斯大人的意思了。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人都会堕入地狱。」

    绘里子突然推推鼻梁上的镜框，隔着闪闪发亮的镜片睥睨着使者。

    「大姐姐不会输的，她可是正义的化身！」

    「原来绘里子这么看得起我，那我不拿出真本事可就不行了。」

    露西亚位在墙壁的另一端，面露苦笑地张开双腿蹲坐在地。她的修道服高高地掀起，露出了白皙匀称的大腿，可是露西亚却一点也不在乎。

    「说这种话也不怕脸红吗？」

    「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是教廷认可的驱魔者呢！再说绘里子这么信任我，又怎么能辜负她的期望呢？」

    只要绘里子一句话，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怕。

    「不管怎样，先把大腿遮起来再说吧！实在是有够难看的。」

    发现警部补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下半身之后，露西亚才慌慌张张地压住裙摆。

    「看什么看啦！有时间吃豆腐，还不如去把我的行李拿过来！」

    警部补往旁边瞪了一眼。得知自己的部下正盯着两人的大腿猛瞧之后，闷不吭声地朝他的脸上挥出一拳。

    「行李在哪里？」

    警部补指着墙上被开了个大洞的房间，刚好就位于逃亡路线的边上。

    「不是应该放在塑胶袋里面让我指认吗？」

    「是没错啦，不过那个十字架跟一般的十字架不太一样，所以就先送到监识课鉴定了。千万不要是违反枪炮弹药管制条例的违禁品，否则我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

    「不行，你要负责把它拿回来！」

    「你要我们回去送死吗？再说……」

    刑警端详着警部补的脚，鲜血从裂开的丝袜下缓缓渗出。刚才众人直接遭受枪林弹雨的袭击，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真是够了！到底是谁在添麻烦啊？」

    露西亚撕下修道服的裙摆充当绷带，替警部补把伤口包扎好，没好气地瞪了刑警一眼。

    「没办法，谁教修女也是慈善事业呢？把头转过去，看什么看！你们好歹也是警察，应该会开枪吧？」

    「开玩笑，怎么可以随便开枪！」

    话虽如此，两名刑警还是不约而同地拿出瑞士制的小型手枪。

    「我没叫你们杀人，只是……」

    露西亚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几条人影突然从烟雾弥漫的洞口中钻了出来。只见他们在走廊上东张西望，一副智能不足的模样，可是一旦发现敌踪，却又默契十足地朝着露西亚三人一拥而上。

    「……我来拖延时间，你们想办法把我的行李弄到手！」

    于是露西亚一脚将两名刑警从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踢了下去。

    她完全忘了其中还有一名伤患。

    对待自己人的手法虽然残忍了些，但露西亚可没有打破承诺的打算。

    「你们这些僵尸，来吧！我在这里！愿主引导你们！」

    在胸前划十字之后，露西亚毫不犹豫地拔足狂奔。

    僵尸队的脑袋虽然不灵光，却也没有笨到追上去的地步。无数的枪声从露西亚的身后响起，可是僵尸队在狭窄的走廊排成纵队，因此只有最前面的人才能开枪。这点早就在露西亚的预料之中，只见她立刻撞开附近的房门，避开僵尸队的子弹。

    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抬头打量四周的露西亚不禁抱怨了起来。

    「呜呜，男厕的地板……脏死了啦！」

    看来在露西亚的心中，男厕的地板比恶魔还要可怕。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厕所里面不愁没有那个可用。」

    话才刚说完，僵尸队的脚步声随即传入耳中。露西亚连忙拉开厕所的用具储藏室，拿出水管和水桶，然后扭开水龙头。

    这时男厕的门突然被撞开，荷枪实弹的警官伴随着枪声冲了进来，射程内却找不到露西亚的身影。不死心的敌人拿起手枪就是一阵狂射，接着前仆后继地涌入厕所。

    「咕喔喔喔喔！」

    厕所内突然传出凄厉的惨叫声。急着进人厕所的僵尸队一个接一个全身麻痹，瘫在地板上动弹不得。严格说来，应该是瘫在湿答答的地板上动弹不得。

    当然，这些都是露西亚祈祷之后化成的圣水。

    男厕的圣水总是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遐想，露西亚不禁感到有些恶心。只见她摇摇头，暗自发誓绝对不能让绘里子知道，便趁着出师不利的敌人来不及重整态势的空当，拿着水桶从洗手台的下方回到走廊，然后将桶子里的东西使劲地往走廊上的那群警官泼了过去。

    漆黑的污水虽然恶心，却是露西亚祈福之后的产物，因此挤在走廊上的敌人前锋顿时发出凄厉的哀号，直接躺平在地。

    圣水虽然难以将所有的恶魔驱逐，但至少可以暂时拖延对方的行动。于是露西亚拖着湿答答的鞋子，在走廊上拔足狂奔，溜进了下一个转角。这次倒是没遭到警官队的枪击。

    露西亚不认为恶魔会担心伤到自己人，大概是认为开枪了也打不中她，所以干脆别开枪了吧。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十分凌乱，八成是为了闪避地上的积水以及露西亚的脚印。

    厕所的污水毕竟不够洁净，效果持续不了多久。

    不过局势对露西亚而言未必称得上有利。毕竟她只是个嫌疑犯而已，对警局的内部配置与动线熟悉度当然不能跟警官队相比。

    因此她只能依赖模糊的记忆以及天生的直觉来决定逃跑路线。

    结果绕了一大圈之后，她又回到了侦讯室的门口。

    「修女，你不是说要替我们争取时间吗？」

    露西亚跟抱着背包没命似地逃跑的刑警碰个正着。刑警的背后也跟着一群僵尸化的警官队，不过说也奇怪，这里的成员以女性居多。

    「你这令人羡慕的家伙……不对、不对，快点把背包里面的十字架丢过来！」

    露西亚在慌乱之中不慎说出了真心话，可是刑警也没有消遣她的心情，连忙拿出十字架往露西亚的方向丢了过去。

    接住十字架之后，露西亚的脸上露出胜利的表情。

    「有这个就没问题了！IXOYI∑，阿门！飞行刑警！」

    希腊文中的「鱼」代表神圣的意义。露西亚先在胸前划了十字，接着双膝跪地往前一滑，刚好钻进高高跃起的刑警胯下。她迅速将十字架一分为二，紧紧握在双手中。

    「居然将十字架变成钩棍？这根本就是杀人武器嘛！」

    「居然将神圣的法器视为杀人武器，真是够了！我可不想攻击女人的脑袋！」

    于是露西亚压低姿势，以十字架钩棍攻击女性警官队的双脚及腹部。

    钩棍毕竟是以十字架变化而成的武器，遭受攻击的被附身者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滚了两圈就再也不动了。

    「里面应该没有孕妇吧？否则就罪过了。」

    「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吧？」

    男性刑警终于忍不住了。就在他出言讽刺的时候，走廊两侧又冒出更多混合部队，有秃头的中年人、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挺着啤酒肚的胖子，平均年龄显然比先前的警官队要高出许多。不过他们的力量都是来自恶魔，战斗力不容小觑。

    这群中高龄战队的出现让露西亚面露嫌恶之色，不过一旁的年轻刑警却是面色惨白。毕竟以年龄来看，他们应该都是年轻刑警的顶头上司。

    露西亚当然无法体会年轻刑警的公务员习性。只见她一把抓住年轻刑警的手臂，直接拖进侦讯室旁边的小房间。

    「你、你可别误会了，我并没有要与你独处的意思。基本上我不是那种会推倒男人的女人！」

    「拜托，现在都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刑警一定是天生的劳碌命，露西亚心想。于是她从刑警抱在怀中的背包里取出念珠挂在门后，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这下子他们就进不来了。」

    「可是这里跟隔壁的侦讯室只隔着一层单面镜。」

    侦讯室的隔壁一定是让证人指认凶手的小房间，这在警匪片当中算是相当常见的设定。

    「没关系，这样子反而好办事。」

    露西亚胸有成竹地点点头，对着单面镜念出祝祷。

    「可是这片单面镜跟便利商店的透明玻璃毕竟不太一样，我不确定能不能收到同样的功效。」

    「果然是你打破的！」

    「刚好相反，我是让它不要被打破。」

    尾随而至的警官队似乎认为强行突破神圣化的房门不是明智之举，于是他们选择从单面镜下手。争先恐后地进入侦讯室之后，才赫然发现单面镜一样碰不得。

    「看吧！」

    「恶魔应该有其他的办法吧？」

    是的，恶魔并不笨，而且裁谷的使者所操纵的警官队已经尝过三次苦头了，多少也有一点学习能力。只见那些被恶魔附身的警官纷纷举起侦讯室的桌椅，光凭恶魔的力量，绝对足以利用这些桌椅在不直接碰触的状况下打破一般的强化玻璃。

    「原来还有这一招。」

    「修女，你会不会太冷静了一点？这片玻璃被打破的话，我们可是会被吃掉的！」

    「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僵尸，那只是一种比喻罢了。千万不能感到绝望，否则会被附身的。既然如此，也只好主动出击了，到时可别要我赔钱喔！」

    赶在敌人丢出手中的桌椅之前，露西亚再度让十字架合体，摆出打击姿势。

    「必杀！耶稣全垒打！」

    毫不在乎地喊出亵渎耶稣的言辞之后，露西亚主动将单面镜敲破。

    单面镜的碎片当然往反方向，也就是侦讯室的恶魔身上掉落。

    玻璃原本就是液状的物质，祈祷加持之后的碎片更成为驱魔的神兵利器，因此侦讯室中的鬼哭神号，绝对不是先前的男厕能够比拟的。除了足以让恶魔呼天抢地的圣水之外，锐利的玻璃碎片也对被附身的人类造成直接的伤害。

    「呜哇！局长浑身是血！你、你简直比恶魔更像恶魔！」

    「就教义而言，这也是正义的一种！至少这种程度还比不上十字军啦！」

    露西亚再度发出亵渎耶稣的言论之后，又将十字架分解为钩棍，朝着不断哀号的警官队冲了进去，发疯似地一阵乱打。即使裙摆高高撩起，露出雪白匀称的大腿，露西亚也一点都不以为意，所到之处无人能敌。受到重创的敌人毫无招架之力，纷纷成为露西亚脚之下的牺牲者。

    至于那名年轻的刑事，则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目睹惨案的发生。

    只是几十秒钟的时间，房间内早已尸横遍野（这当然只是一种比喻），只剩下满身是汗的露西亚好整以暇地站在中间。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年轻刑事的脸颊没来由地泛起一片红潮。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看见了什么？」

    年轻刑事机械式地点点头，一脸歉疚地开口：

    「修女，你真的没注意到吗？……裙子底下……什么也没有……」

    「！！」

    露西亚连忙压住自己的裙摆，双颊在瞬间染成了赤铜色，仿佛旧约圣经当中天神的形象。

    「我想、想起来了！之前借用浴室的时候，顺便将贴身衣物送洗……之后就……」

    当着兀自跳脚的露西亚面前，年轻刑事浑身颤抖地将一团折得小小的白色棉布从口袋中掏了出来。

    「修女，我要向你忏悔！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呜哇！」

    年轻刑事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就被合体之后的十字架击中脑门。

    「你、你这个恶魔！色狼！忘了你所看到的一切吧！我要以物理的方式破坏你大脑的记忆区，快点忘了吧！」

    直到头破血流的刑事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露西亚令人发指的暴力行径才告一个段落，再将小裤裤拿了回来，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贴身衣物曾经被眼前的臭男人握在手中，实在是鼓不起勇气重新套在自己的身上。最后她只好叹了口气，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呼、呼，愿主宽恕你的奸淫之罪……慢着，绘里子呢？」

    于是露西亚丢下浑身是血的年轻刑事，朝着大厅飞奔而去。

    ***

    回到一楼大厅之后，意想不到的画面映入露西亚的眼帘。裁谷的使者以及被恶魔附身的警官队不见踪影，只剩下被警部补搂着肩膀的绘里子。

    「大姐姐……」

    「修女，都结束了吗？」

    警部补还是一脸怕麻烦的神情。虽然警部补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可是看到绘里子被别人搂在怀中，还是让露西亚感到不是滋味。

    「别碰绘里绘里。还有，你不必逮捕那个恶魔使者吗？」

    「天晓得他跑到哪儿去了。算了，都一样啦！」

    「哪里一样，事情还没结束呢！」

    话才说完，露西亚立刻举起十字架钩棍，摆开战斗姿势。

    「真以为我傻到什么都看不出来吗？大姐，你脚上的伤是什么时候痊愈的？」

    经露西亚这么一提，猛然醒悟的警部补这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露西亚握着钩棍的右手往警部补的鼻梁一指。

    「历尽千辛万苦之后，才发现真正的敌人竟是意想不到的人物，这种结局实在是太老套了，早在我的预料之中。难道就不能来点新鲜的吗？」

    「其实我本来打算附身在那个年轻刑事的身上，结果却被你抢先一步解决掉了。」

    露西亚几乎忘了几分钟之前自己海扁年轻刑事的壮举。

    严格来说，应该是她试图忘却的那段过去。

    「不要让我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不堪回首吗？呵呵呵……修女可真是清纯啊。」

    警部补的神情和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不出被恶魔附身的迹象，不过她的双手倒是紧紧地抱住绘里子。

    「这么做虽然没什么好处，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我不想再跟你玩捉迷藏了，请你把身上的衣服脱光吧！」

    警部补没头没脑的指示让露西亚为之一愣，双颊顿时泛起了红潮。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难道你也是那种人吗？」

    「『也是』？很抱歉，并不是。我只是想拖延你的时间，好让我能够带着这个孩子离开这里罢了，就是这样而已。一件小裤裤就能让你抓狂，我猜你应该没胆子在街上裸奔吧？」

    「第一，我不是暴露狂；第二，你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我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麻烦死了，真想快点结束。如果真的在乎这个孩子，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吧！」

    「威胁我也没用，反正裁谷的人不可能杀害绘里子。」

    「这样说好了，我可以不杀她，却不保证不会伤害她。修女，这样子够明白了吗？」

    说完之后，警部补将绘里子的右手往后一扭。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指尖深深陷入绘里子白皙稚嫩的肌肤，随时都有可能划出一道血痕。绘里子拼命地忍耐，全身上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可恶，你不笨嘛……好啦、好啦，我照做就是了。」

    如果对方是男人的话，恐怕早就死在钩棍的连续攻击之下了。露西亚啐了一口，握着钩棍的右手伸到背后。她的修道服只能从背后解开。

    幸好胸部还保有一丝隐私，可是一只手背在身后，行动起来自然没那么灵活。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在背上安装什么机关才对。

    强忍着跟痛扁刑事时差不多的耻辱，露西亚慢慢地解开钮扣。如果有人在背后，应该可以将她白皙的美背尽收眼底。

    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大概就是警部补的性别吧。露西亚斜眼瞪着警部补，发现她的表情有点不太对劲。

    警部补的脸上露出猥亵的微笑，仿佛在欣赏露西亚的脱衣秀。

    ——被看见了吗？不对，应该是有人躲在附近偷看！

    「我懂了，在那里！」

    露出香肩的同时，露西亚解除了秘密武器的安全装置。十字架上刻有一段圣经的经义，按下其中一个文字之后，枪身和扳机同时从长柄和握柄中跳了出来。露西亚立刻以小指扣下扳机，枪口旋即冒出一阵火花。轰然巨响之后，裁谷的使者从露西亚身后的天花板摔了下来。

    趁着警部补脸色大变的时候，露西亚又将另一把钩棍变成手枪。

    「立刻放开绘里子，否则你们两个人都活不成。」

    露西亚将双手的短枪同时瞄准两个敌人。只要以裁谷使者要胁，警部补自然没有不屈服的道理。

    「果然是枪炮弹药条例的管制品，监识课到底在搞什么？」

    「很抱歉，这是走私进来的违禁品，而且我应该是属于你们所谓的『不能犯才对』。」（译注：指其行为不能发生犯罪之结果，又无危险者。）

    「算了，没差啦！反正世界毁灭的时候，警察也派不了什么用场。」

    警部补的视线凝视着虚空的一点，突然恶狠狠地瞪着露西亚。

    「偏偏你就是爱找我麻烦，就是不肯放弃。不过话说回来了，你现在的模样还挺撩人的，应该没有勇气追上来吧？」

    露西亚面对敌人的羞辱攻势，牙关一咬，决定忍下来。

    「这不算什么。为了绘里子，就算要我裸奔也没关系。」

    然后再把所有的目击者打得半死不活。尤其是男人，更是饶恕不得。

    「没、没关系，我就不信你敢对她怎样！」

    警部补抬起绘里子的身体，试图将她当成挡箭牌。绘里子轻噫了一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露西亚，眼神十分无助——当然是透过两个镜片。

    「没错，你猜对了。」

    露西亚朝着先前她替警部补包扎的伤口施加重击。警部补抱起绘里子的时候，下盘可说是毫无防备，立刻让露西亚逮到攻击的机会。即使是被恶魔附身的警部补，也经不起十字架钩棍的袭击。

    「绘里子，快跑！」

    绘里子闻言马上挣脱警部补的掌握，没命地往前跑。倒在地上的警部补立刻伸出右手，眼看着就要抓住绘里子了，幸好露西亚一个箭步及时赶到，左手抱住绘里子之后，以右手的钩棍攻击警部补。

    警部补拔出手枪，试图化解露内亚的攻击。看得出警部补的擒拿术有相当火候，这应该是她本身的能力，与附身的恶魔无关。然而露西亚却轻轻松松地化解攻势，右手的钩棍不偏不倚地命中警部补的右臂。

    清脆的声响传来，警部补的右臂顿时反折了过去。

    「昨晚的伤害事件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明白了吗？」

    抱着绘里子的露西亚露出胜利的微笑。警部补茫然地看着自己变形的手脚，口中发出凄厉的怒吼。

    身后的裁谷使者突然喃喃自语了起来。察觉使者的用意之后，露西亚为之一惊，连忙环顾四周。

    遍布警局的僵尸所残存的灵气纷纷聚集而来。

    目标当然是警部补的身体。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与警部补的肉体合而为一，同时也改变了她的外貌。不知警部补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什么变化呢？

    「可恶！」

    露西亚再度朝着裁谷使者释放灵力的银弹。这种法具源自于「圣枪」的发想，是以主的力量打击敌人，不需要漫长的仪式或祈祷。子弹虽然让男子鲜血直流，然而只见他像只猴子似地往后一翻，没多久就消失在众人的面前。

    「还没结束，到头来还是没有结束。侍奉主的少女啊，为什么裁判之日迟迟未曾降临……」

    「管那么多干嘛？只有神才知道末日何时降临，何必期待那种不确定的东西？」

    「没有希望，也就没有绝望……可是这么一来，生活就变成千篇一律的例行公事，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最后的那段话是警部补的声音。僵尸的附身让警部补的外表逐渐变化成疑似海洋生物的模样。

    「阿姨，你真的……活得这么痛苦吗？」

    绘里子的语气充满了同情。

    不知道为什么，露西亚总觉得那不是裁谷的伪善之词，而是警部补自身的灵魂所做出的真实告白。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什么事都嫌麻烦，不过……！」

    露西亚站了起来，将绘里子放在半倒的柜台后，重新扣上修道服的钮扣。

    「俗话说，知恩图报，好歹你也对我们有一饭一宿之恩，所以要忏悔就趁现在吧。大姐，你真的想结束一切吗？」

    警部补——严格说来应该是曾经是警部补的生物以突击代替她的回答。

    只见她的身体增生出无数的组织，取代原先不堪使用的手脚，支撑住数倍的体重一路往前进。

    露西亚以钩棍抵挡增生的组织，同时不停地左右闪避。武器本身的神圣力固然足以烧炙恶魔的肉体，却无法给本体带来任何痛楚，露西亚很快就陷入左支右绌的窘境。

    看来只好以圣枪模式攻击本体了。可是露西亚才刚停止驱赶的动作，触手又立刻趁隙袭来。

    圣枪是二连装单次击发的设计，使用起来并没有那么方便，一旦两发子弹射完之后，必须另外装填备用子弹才行。在这种紧急时刻，她根本腾不出手来重新装填，因此最后一颗子弹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也是最后的希望所在。

    露西亚往后退了几步，纵身跳上柜台。利如刀刃的触手从脚下划过，直接落在绘里子的面前。

    「大姐姐！」

    「我、我没事，你赶快离开！」

    绘里子依言往后退了一段距离。怪物没有跨越柜台的打算，只是一味地破坏。露西亚跳下柜台，躲进铁制桌椅所形成的迷宫之中。怪物见状，马上伸出触手一一将桌椅掀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定得解除本体的防御才行！」

    办法当然不是没有，可是……露西亚打量着身后的绘里子，当场否决了心中的想法。

    现在还不到打出最后王牌的时候，就算成功地击退僵尸怪，也难保不会让裁谷的使者捡到便宜。

    只有在决定性的关键时刻，才能祭出最后的王牌，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不过，警察局实在不是对抗恶魔的好地方。

    「……等一下。」

    露西亚突然想起这里是警察办公的场所，基本上警察局也算是公家机关之一。

    既然是公家机关，一定有所谓的午休时间，也就是说——露西亚环视四周，果然发现了想像中的东西。

    「绘里子，把那个瓶子丢过来！」

    绘里子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发现桌子上面到处都是警察喝剩的宝特瓶。领悟到露西亚的用意后，绘里子随手抓起一个大约还剩下一半左右的两公升宝特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露西亚丢了过去。

    不过僵尸怪也不是省油的灯，马上就察觉到露西亚的用意。毕竟先前才在男厕吃了闷亏，多多少少也记取了教训。只见僵尸怪加快了破坏办公室的速度，就是不让露西亚找出空当制作圣水。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将宝特瓶接到手，恐伯也没有加持的时间。于是露西亚盯着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的宝特瓶，虔诚地念出祈祷文：

    「神圣的、神圣的、神圣的万军之主……」

    宝特瓶当着露西亚的面前掉落地面。瓶中的矿泉水映照出恶魔歪斜扭曲的形象。

    露西亚双手的武器立刻恢复成原先的十字架，握柄处对准了敌人——不，应该是对准了地上的宝特瓶。

    「愿众人歌颂您的圣名！」

    枪口冒出火花，地上的宝特瓶弹上了半空中，净化之后的矿泉水个偏不倚地洒落在敌人的身上。

    每一滴水珠都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刺鼻的腥臭以及凄厉的惨叫传遍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令人难以想像这竟然是净化之后的圣水所造成的结果。

    匪夷所思的器官纷纷从难以想像的地方脱落，穿破宝特瓶的银弹终于命中了本体。

    「如你所愿，一切都结束了。」

    露西亚举起十字架，朝着警部补仅存的残骸冲了上去。

    ***

    「呜……好痛……全身上下都痛死了！」

    「恭喜你了，至少你还捡回一命。」

    好整以暇的露西亚露出微笑，自警部补的面前抬起头来。

    「我不是死在你手上了吗？」

    「击退恶魔不等于伤害人命，先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不过其中也有例外就是了，关键就在于附身时间的长短。这次的数量虽然惊人，不过个别的力量倒是不怎么样。」

    「所以呢？」

    「跟那些从体内自然崩解的牺牲者比较起来，你算是幸运的了。有些可怜虫甚至死了还没有人知道，存在被彻底地抹杀掉。」

    露西亚这番言论让警部补想起了某件事，可是警部补脸部的肌肉受了重伤，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微微发颤。

    「原来那不是你干的好事？」

    「我也想知道是谁将牺牲者的存在彻底抹去，不过教廷、媒体以及网络应该已经展开调查了吧。」

    「事实上刚好相反，我们反而认为政府和警察已经介入了！」

    穿着红白法衣的美丽身影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个人又是谁？」

    也难怪警部补会有这种反应。只见面露不耐的露西亚斜眼瞪着对方，甚至还对阶级显然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不速之客口出怨言：

    「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才姗姗来迟，这算是哪门子的守护天使啊？」

    「收拾善后以及听取报告才是我的工作。」

    「我什么都不知道。」

    怕麻烦的警部补抢着回答。

    「我想也是，你应该不会主动涉入这种麻烦事。」

    露西亚打算从背包里面拿出红酒，这才发现酒瓶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摔破了，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据说总局将类似的案件归类为『恶魔事件』，自然不会对管辖的分局有所透露。」

    「恭喜你咯，这下子你可变成当事人了呢！」

    露西亚的语气显得有些幸灾乐祸。

    就在这个时候，救护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我顺便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不过就现况来看来，应该多叫几部才对。」

    枢机主教淡淡地开口，露西亚则是在一旁懊恼地跺脚。

    「可恶！如果拿到这次事件的相关资料，可是能卖不少钱呢！慢着，如果以小裤裤为酬劳，说不定那个年轻的刑事……」

    「露西亚修女，这话是什么意思？勾引男人可是犯了奸淫大罪喔！」

    枢机主教的问话顿时让露西亚无言以对。其实她并没有把小裤裤送给年轻刑事，而是被他偷走的。再说天晓得那个年轻刑事会拿小裤裤做出什么龌龊的勾当，就算拿了回来，露西亚也不可能再把那件小裤裤穿在身上。与其将小裤裤丢掉，还不如将小裤裤的剩余价值做出最大的利用，因此露西亚才会兴起了以小裤裤收买年轻刑事的想法。

    这时，一脸狐疑的绘里子缓缓地靠近，似乎对露西亚的发言感到十分不解。

    「大姐姐，你真的什么都没穿吗？」

    说完之后，她还天真地掀起露西亚的裙摆。露西亚心中一惊，连忙压住自己的裙摆，然而光溜溜的屁股早就被大家看得一清二楚。

    「绘、绘里绘里，你在做什么？」

    先前曾经表示即使裸奔也在所不惜的露西亚，如今一张脸却红得跟以诺在盖伯河见到的物体差不了多少。然而绘里子对露西亚的反应却一点也不以为意。

    「真的耶！亏大姐姐当初还要我一定得穿小裤裤才行，这样子不怕感冒吗？」

    这的确是露西亚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不过露西亚担心的并不是感冒，而是自己的理智会出现不必要的遐想。

    「现在不是会不会感冒的问题，重点在于会被人看光光！」

    看来露西亚唯一的选择，就是将后续工作交给枢机主教，赶快溜之大吉。

    「宙斯大人，难道我们的忏悔还不够吗？」

    气若游丝的男子在暗巷中缓缓爬行，挣扎地抬头看着天空。召唤恶魔相当消耗体力，同时召唤多只恶魔更会造成莫大的负担，更何况在任务失败的现在，精神层面的打击更定无法估算。

    如果是在战胜的情况下，恶魔的食粮自然可以从牺牲者的身上获取；一旦失败了，就只能以施术者的生命来抵偿。这就是魔术组织的魔法使为什么要躲在魔法阵中接受保护的原因，然而裁谷并没有类似的保护措施，如今裁谷的使者甚至连仰望天空的力气也没有。

    「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吗？你的神到底是什么？」

    裁谷使者万万也想不到自己的问题居然会获得回应。

    高亢嘹亮的女声。

    「你、你是……」

    「居然会让你逃得一命，该说她意外地还做得挺不错吗？也罢，现在我该怎么了结这件事……呢？」

    背对着明月的女人任凭夜风吹拂她的长发，在黑暗中露出冷酷的微笑。

    ***

    （002：安安）

    （003：有谁知道ＯＯ分局的意外跟什么有关系吗？）

    （004：这种情况下的「瓦斯气爆」，摆明了就是让人起疑嘛！）

    （005：会不会是恐怖攻击？）

    （006：我投邪恶组织的怪人一票。）

    （007：去特摄版发言吧。）

    （008：某国的情报人员，犯人就是你——007）

    （009：难道没有比较灵异的说法吗？）

    （010：硬上计划失败，不过我拿到修女的小裤裤了。）

    （011：犯人乙。你会遭天谴的。）

    （012：反正这个世界又没有神，没差啦！）

    「那家伙，居然窝在这种地方。」

    而且还跑去翻了垃圾桶，难保不会犯下奸淫之罪。露西亚在内心起誓，下次碰到的话，一定要让他好看。

    绘里子今晚依然趴在露西亚的腿上呼呼大睡。网咖里面明明有暖气，绘里子的双手却套着全新的水蓝色手套。

    圣诞节的小小心愿。

    露西亚还是不明白绘里子为什么想要手套当礼物，不过温暖的手套轻轻地抚慰疼痛的伤口，这种感觉还挺不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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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intermi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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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灯的灯光将白色的墙壁染成一片橘红。墙上挂着象征圣洁的圣母像，衬托出修道院特有的气氛。

    然而画像下的光景却与修道院赋予外界的形象相去甚远。

    白色的床单凌乱地铺在地上，肌肤胜雪的两名少女彼此将对方搂在怀中，格外地引人遐思。

    「大姐姐……？」

    乌黑的秀发微动，少女幽幽地朝着自己的胸口发话。

    「莉妲，怎么啦？」

    金色的秀发也微微晃动，仿佛在回应少女的问话。

    「为什么？」

    「现在还需要什么理由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这种类型的。」

    说完之后，金发的「大姐姐」神情愉悦地玩弄莉妲称不上丰满的胸部。

    「嗯……人家不是说这个啦！」

    莉妲身形一扭，刻意抗拒阵阵袭来的快感之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回日本？」

    「有什么差别吗？」

    「大姐姐」并未回答问题，只是摇头苦笑。

    「当然有差别，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几年来，日本的上空出现了十字的征兆，大家都说古老的预言可能会成真呢！」

    金色的发束为之一颤。

    「那应该是UFO或是电离子现象而已吧！」

    「请不要敷衍我。若真如此，教廷也不会为之哗然。」

    「就算是真的好了，那也不是你应该在意的事情。你只要跟着修道院院长每天诚心祈祷就好了。」

    金发女子说完之后，立刻转过身去，似乎也对这种不负责任的敷衍感到有些愧疚。莉妲见状，立刻伸手从背后捏住「大姐姐」比自己更加丰满的胸部。

    「我在意的是大姐姐什么都不肯告诉我的态度。」

    莉妲语带哭音，似乎真的很难过。

    「每次都被大姐姐丢在这里，人家心里面真的很不好过。无法展现奇迹的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跟大姐姐并肩作战的机会……」

    捏住胸部的手掌逐渐加重了力道。

    「可是我却有一种大姐姐即将离我而去的感觉。」

    「啊……」

    压抑着内心对这种粗暴爱抚的渴望，「大姐姐」转过身来看着莉妲。

    「就是因为你会难过，我才选择了隐瞒……哈哈。」

    说到这里，她的双眼又凝视着远方。

    「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是奇迹。既然找我过去，就表示这件事应该已经曝光了吧！」

    坦承一切的同时，她的双手也顺势抚上了莉妲的身躯。

    「也罢，这是我个人的麻烦。过了今晚之后，我们恐怕就没办法同床共枕了。」

    「可是……」

    这句话是真的。不管莉妲再怎么不满，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

    「对不起，今晚就让我来弥补你吧！」

    她吻上了「妹妹」的樱唇，不给「妹妹」任何反驳的机会。

    ——天色尚未破晓，她就小心翼翼地溜下床，蹑手蹑脚地套上黑色的修道服。戴上眼镜之后，不舍地轻抚兀自熟睡的莉妲。

    「对不起，可是我相信院长一定会保护你的。不管是被逐出门户，或者是与恶魔交手，这些事情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就够了。」

    莉妲听说的传言都是真的，然而被迫与她分离的制裁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她别无选择，只能黯然离去。

    背着装满行李的背包，她静静地阖上大门，穿过庄严肃穆的回廊，离开了修道院。即使是在全世界的信徒以及观光客络绎不绝的梵蒂冈教廷，也不免上演着这种俗不可耐的分手戏码，万一被十一亿的天主教徒知道，想必一定是瞠目结舌吧！

    转身踏出第一步之后，她突然注意到一道白影出现在寂静无声的回廊。

    白影的容姿宛如天使一般美丽，不过她却对眼前的人物并不陌生。

    「枢机主教，深夜时分闯入女生宿舍似乎不太妥当吧？您的用意是……」

    她的眼神中出现一丝警戒，右手悄悄地伸进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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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Oratio:2 Green epe:in Blue Christ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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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拥有超越性别之美的枢机主教双手平伸，仿佛在迎接她的到来。

    「露西亚修女，我并没有强迫你留下的意思。今天我是来指引你的，同时引导主赐予你力量，对抗邪恶的恶魔。」

    天使直盯着眼前的露西亚，张开纯白光辉的羽翼。

    「去吧！回到你的故乡，寻找『末日巫女』吧！」

    两年之后的今天，露西亚在懊悔自己不该轻信枢机主教的同时，内心也涌现出无与伦比的喜悦。

    来自天上的光，照亮此世的阴暗，

    吾主依然未曾现身。

    粉碎恶魔的牢笼，释放囚禁的俘虏，

    吾主依然未曾现身。

    主啊、主啊，为什么抛弃了我们？

    第一章

    「新工作接二连三地出现，应该算是老天的眷顾吧！」

    手中拿着枢机主教交付的地址，露西亚走到沐浴在圣诞蓝光之下的车站，视线顿时被「往横须贺·逗子」的指示牌给吸引住。

    不管「横须贺默示录」的传言是真是假，两年前的惨剧确实曾经发生过，如果要解开惨剧之谜，最方便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到事发地点展开调查。

    然而实际来到了月台，露西亚才赫然发现事情并没有想像中容易。

    「下列车站因故封闭，列车暂停靠站。横须贺……」

    既然核子航空母舰发生爆炸的意外，封闭邻近区域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经过两年的时间之后，辐射线的杀伤力是否依然如故，这就不是露西亚能判断的了。

    就在露西亚苦思对策的时候，突然感受到周遭人群强烈的谴责目光，甚至连绘里子都为之却步。

    「大姐姐，真的要去那里吗？」

    面露惧色的绘里子立即让露西亚改变了主意。自己只是小小的驱魔师罢了，实在犯不着为了微薄的酬劳让两人身陷险境。

    搭上这班电车绝对不是明智之举。打定主意之后，露西亚不再犹豫，决定改搭另一班电车。

    这么做才能让自己和绘里子安心。

    就在露西亚抬头打量四周的时候，惊觉发现车厢内的视线并未因为她的回心转意而改变。

    看来她必须为多舛的前途预做心理准备了。

    ***

    「这里不欢迎，伴天连！给我滚！」（编注：日本古时基督教士的称呼。语源来自葡萄牙语中的「神父」发音，日本禁教时期又称之为破天连。）

    一声怒喝之后，露西亚和绘里子被声音的主人从大门旁的小门轰了出去。不容分辩、气势汹汹，仿佛听到两人说话会脏了耳朵似地。

    「拜托，什么伴天连？现在又不是江户时代，你也不是隐匿基督徒吧？」

    大声抗议的露西亚突然为之一凛，连忙确认挂在门上的门牌。上面的姓氏既不是裁谷，也不是泽木谷，更不是类似的文字。

    「军畑……？就是这里没错。」

    如果对方真的是裁谷的人，应该会先把绘里子抓起来，再将露西亚轰出去才对，因此露西亚的怀疑显然是多余的。

    「大姐姐，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反正我们也没钱耗在这里，不如前往下一个地点吧！」

    「不行啦，这里的恶魔怎么办？」

    「天晓得这里有没有恶魔，对吧？」

    露西亚双手一摊，摆出莫可奈何的姿势。

    就在这个时候——

    「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震天价响的怒吼再度响起。露西亚和绘里子下意识地捣起耳朵，原本还以为屋主连两人站在门口闲聊都不允许。可是等大门旁的小门开启之后，被轰出来的人虽然不是同门师姊妹，但从身上的巫女装扮来判断，应该也算是同行。

    「咦？满可爱的嘛！」

    赞美异教徒实在有违天主教的教义。察觉到身旁的绘里子正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之后，露西亚顿时尴尬地干咳了几声。

    被轰出门外的巫女对两人的存在丝毫不以为意，只见她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趴在门上大喊：

    「就差一步而已！小姐被狐仙附身了，现在中断仪式的话，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住口！不要在门外大吼人叫，传出去能听吗？」

    门内突然飞出一只花瓶，不偏不倚地砸中巫女的额头。趁她头晕目眩的时候，门内的人立刻将小门关上。

    巫女沮丧地跪倒在地，望着关上的小门发愣，过了一阵子才注意到露西亚和绘里子的存在。只见她双眉一挑，没好气地开口：

    「看什么看，你以为自己比较行吗？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你们的神害的！」

    巫女骂了几声，便气呼呼地朝车站的方向离去，完全不给露西亚反驳的机会。

    被台风尾扫到的露西亚非但不生气，反而露出见猎心喜的笑容。

    ——这孩子的脾气真大，我喜欢。

    或许是听见露西亚的心声吧，绘里子不禁脸色一沉。

    「大姐姐！」

    她的语气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尖锐。

    「怎、怎么啦？」

    露西亚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却无法消弭绘里子的怒气。只见绘里子的双唇高高撅起，脱口而出的却不是她为什么生气的原因，而是：

    「狐仙附身是什么？是恶魔吗？」

    露西亚沉吟半晌之后：

    「算是这个国家的恶魔吧！不过大多数的情况应该是立刻就医才对，而不是求助于巫女。」

    基本上，恶魔附身的情形都差不多，不过这种说法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所以没有狐狸咯？」

    「就算真是狐狸的灵魂，我们也将之视为恶魔的一种。」

    「那可不能坐视不管。」

    「什么？」

    露西亚为之一愣，下一秒钟才发现自己失言了。

    「可是……当事人已经叫我们滚蛋了。」

    「说不定真的有恶魔耶！」

    「就算如此，我们也无从确定。」

    「不管怎样，这好歹也是一项工作吧？」

    「工作又不是只有这里才有。」

    「这样算什么正义的使者嘛！」

    露西亚无言以对。绘里子的指责言之有理。

    「那……就先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恶魔好了。」

    再说对方可是个大小姐呢，露西亚暗自窃喜。

    这个念头当然不能让绘里子察觉。

    「对嘛，这才是我的大姐姐。」

    绘里子露出满意的微笑。

    「所以今晚得住在这里咯！」

    说完之后，绘里子头也不回地朝着陌生的街道走去。

    「是啊，希望不会太花钱。」

    带着苦笑的露西亚跟了上去。走没几步，突然回过头来打量着气派的大门后方占地广阔的豪宅。

    「一切顺利的话，原本可以免费住在这栋豪宅里面的呢！」

    接着她又又苦着一张脸打开钱包。

    可是——

    直到日落之前，两人尝尽了不是有钱没钱所能比拟的苦头。

    「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客满了。」

    「对不起，不欢迎教徒。」

    「……」（二话不说直接关门。）

    etc·etc……

    尝遍了人世间可能出现的各种拒绝方式之后，孤苦无依的两人茫然地在陌生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为什么……」

    露西亚突然想起了电车乘客略带敌意的冷漠眼神。现在回想起来，大部分的乘客似乎都在同一站下车。

    再加上豪宅之中透露出疑似地方有力人士的态度，或许这就是小镇待客的一贯作风吧！等一下她们就算被街头混混丢石头，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露西亚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小镇上看不到圣诞节的装饰，日落西山之后，街头巷尾也没有怱明怱暗的蓝色灯泡。

    「差别待遇！宗教迫害！可恶！我要在这个小镇窝个四百年，当一个隐密基督徒！」

    「那怎么行？太危险了。」

    不需要隐匿四百年的后裔提醒，露西亚也很明白这只是感情刚事的气话罢了。

    「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

    玩笑话到此打住。

    「不管怎样，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才行。话说回来，这里真的是东京都吗？」

    严格说来，应该是位于东京都边陲的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条路线相当诡异的私人铁路。虽然那是特快车的停靠站，但上下车的乘客却只有当地人而已。单就行政区而言，这里还是属于东京都的一部分。

    或许有人会以奥多摩或某座小岛也隶属于东京都的例子来比喻，不过这里倒是没有那么偏僻。

    可是露西亚说什么也不相信，车站前面居然找不到人称出外人的朋友或游民避风港的网咖。

    「干脆向人民的保姆求救算了。跑到警察局大闹特闹就可以待上一晚了呢！」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毕竟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已经在前几天的事件中得到印证了。

    「早知如此，当初乖乖地被那个警部补逮捕就没事了……不过，辖区好像不太一样。」

    可怜的警部补应该还在医院疗伤吧！以当时的情况而言，她能够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这里没有天主教堂吗？」

    「从小镇的气氛看来，应该没有吧。就算真的有，恐怕也是……」

    露西亚的脸色一沉。身为天主教的修女，日常生活里应以教堂为重心才对，可是现在……

    「看来只好这样了。」

    绘里子从垃圾场拖出几片瓦楞纸板。

    「绘里绘里，我看还是到下一站过夜好了，反正最后一班车又还没来。」

    「万一恶魔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出现呢？」

    ……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感叹不已的同时，露西亚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好不容易发现了一间跟小镇不怎么协调的连锁咖啡屋，两人决定将咖啡屋当成活动的据点，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结果她们非但无法获得充足的睡眠，甚至还发现这次的事件似乎比想像中更加棘手。

    继先前被轰出大门的巫女之后，小镇又陆陆续续地出现好几名同行。他们的共通点是上午意气昂扬地走出车站，傍晚时分又垂头丧气地走进车站，搭车离去。

    第一个出现的是和尚。

    第二个出现的是修行者。

    后来甚至还出现了虚无僧，虽然最终还是黯然退场就是了。（编注：禅宗普化宗的僧侣，未剃度，半僧半俗。）

    「看来每一个宗教都无法满足豪宅主人的期待。」

    「不过我好像没看到医生。」

    「……说不定医生就住在豪宅的附近，不必经过这里吧！」

    「是喔！」

    事后回想起来，绘里子的怀疑确实足一针见血，然而现在的露西亚却只是老老实实地用吸管啜饮杯中的冷开水。

    水杯见底之后，女店员前来倒水，同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露西亚一眼。

    「亏她长得那么漂亮，脸色却臭成那样。」

    话虽如此，露西亚却很明白店员不高兴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毕竟两人自从咖啡厅开门营业之后就一直赖在这里不走，却只点了一杯果汁而已。

    而且两人还以两根吸管共享一杯果汁，看在不知情的店员眼中，当然会将两人视为小气的客人吧。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嗯，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呢！」

    打从出生后，露西亚就一直生活在天主教的环境之下，即使是屡屡破戒的现在，她依然对圣诞节相当重视。

    所以她更要尽快解决事情，早日离开这个恐怕连教堂都没有的小镇。

    就在这时候——

    「你是新来的修女吗？快点滚回教堂去吧！不过看你的模样，八成很快就会被炒鱿鱼了。」

    穿着迷你裙的女服务生故意用力地将水杯放在桌上。没记错的话，两人已经喝了十几杯的开水了。

    「……这里居然有教堂？」

    露西亚的反应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

    「还真的有呢！」

    女服务生并没有骗人。咖啡屋虽然跟小镇格格不入，但女服务生好歹也是当地人，熟知当地的地理环境也属正常。照理说连锁咖啡屋应该不会赶人，可是遇上露西亚这种客人，还真是连佛都有火。

    即使如此，露西亚仍然很感谢那名女服务生，甚至想献上祝福之吻。要不是一旁的绘里子面露不悦，这个吻恐怕早就送出去了。

    绘里子的反应让露西亚陷入自我嫌恶的情绪中，理由却令人哭笑不得。

    「为什么我不会对绘里绘里做出同样的事情呢？」

    毕竟双方都是女孩子，就算真的吻了下去，也只是女孩子之间的戏谑。

    如果坚称意大利的女生都是以热情的舌吻彼此打招呼，绘里子应该会相信才对。

    事实上，露西亚之前在意大利就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了。

    没错，她早已经不纯洁了。

    不过露西亚还是保有处子之身，毕竟在神的面前，总不好随便乱来。

    即使如此，露西亚还是找不到不敢对绘里子动手动脚的理由。

    可是——

    「真奇怪，为什么每一个地方的教堂都有藤蔓呢？」

    看到绘里子纯真的笑容之后，露西亚内心的邪念顿时消失无踪。

    「这……也不是绝对啦！」

    露西亚以苦笑掩饰内心的尴尬，抬头看着眼前的教堂。

    小小的教堂耸立在小镇边缘的山丘上，四面环绕着参天古木，很难想像这里居然也是属于繁华热闹的东京都。

    以现在的处境而言，教堂的出现若实让露西亚松了口气；不过，她也在同一时刻发现这个熟悉的空间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似乎有好一段时间没整理了，藤蔓爬得到处都是。看来真的没人住在里面。」

    「怎么办？要不要进去？」

    露西亚沉吟半晌，赫然发现这可是一处绝佳的藏匿地点。基本上，露西亚并不想跟外界有太多的接触，毕竟自从上次连夜逃脱之后，她已经成为教廷的通缉犯了。

    「我进去看看好了。绘里子你呢？」

    「我也要一起去。」

    说完之后，绘里子一把抓住露西亚的裙摆。

    轻抚了下绘里子的秀发，露西亚转身面向教堂。

    「如果觉得无聊，大可在外面等我。不过你不能跑太远，也不能摘下眼镜，好吗？」

    「嗯。」

    露西亚并没有过问绘里子的信仰。虽然绘里子应该已经在裁谷之里完成受洗的仪式，不过她本人当然不可能知情，就算问了也是白问。

    如果绘里子曾经受洗过，也是在裁谷步入歧途之前，应该是受到教廷认可的。

    当然，受洗与否并不能改变什么，这两件事情没有任何关连。

    ……走进大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屋内那些令人熟悉的摆设。屋外的阳光穿透彩绘玻璃窗，映照在圣像与祭坛之上。角落设有一间小小的木制告解室，果然是天主教的风格。

    然而正面的景象却不禁让露西亚皱起了眉头。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雕像遭到破坏，而且是彻底的破坏。

    「又不是帕米尔高原的佛像，这里的居民都是塔利班份子吗？」

    耶稣并不是偶像，破坏雕像就跟脚踏耶稣的画像一样，不会因此而得不到救赎。就是因为如此，露西亚实在不明白下手之人的动机。

    「……我去那边看看。」

    露西亚的双脚自然而然地走向告解室。

    「我也要进去。」

    「不行，里面只能容纳一个人。」

    走进告解室，里面果然没有聆听告解的神职人员。

    「自己去外面玩吧，别跑太远喔！」

    「好吧……」

    自从来到这个小镇之后，绘里子的心情就没有好过，相当自责的露西亚实在很想针对这件事好好地告解一番。

    不过就算她想告解，也找不到人聆听，说不定连神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然而多年养成的习惯是很可怕的，即使告解室里面空无一人，露西亚依然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右膝跪地，朝着格子窗的方向低头祈祷。

    「奉天父与圣灵之名，阿门。」

    「奉天父与圣灵之名，阿门。」

    ——露西亚的祈祷居然有了回应。那是个女声，但不是守护天使的声音。

    而且听起来还有几分熟悉……

    不，应该说是过去那段日子以来每天萦绕在耳际的声音。

    「难道是……莉坦？」

    眼前的格子窗应声而开。

    「好久不见了，大姐姐！永别了！」

    绘里子遵照露西亚的指示再度步出教堂。虽然她的心中觉得自己应该待在里面，然而一个人独自行动可是相当难得的经验，绘里子决定在露西亚允许的范围之内，好好地享受这份难得的自由。

    也因为如此，绘里子对之后发生在教堂内的事情一无所知。

    非但如此，绘里子本身也遇上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物。

    「你是谁？」

    绘里子还来不及开口，年纪相仿的男孩就抢先说出自己的台词。

    端正整齐的发型、剪裁合身的衣着，再加上浆烫之后的笔挺衬衫，绘里子低头看看自己，不禁自惭形秽了起来。

    「我以前没见过你，请问你是哪一所学校的学生？」

    对方的问题就跟先前那名生活辅导员一模一样。

    「我没去上学……等一下，那你又是谁？这种时间出现在这里，代表你也跟我一样没去上学嘛！」

    绘里子的语气有些不悦。少年为之一愣，尴尬了许久之后，才勉强挤出问答：

    「学、学校已经放寒假了。我、我叫做军畑智。」

    从少年结结巴巴的口吻看来，他似乎有点紧张。不过在绘里子的眼中，倒不失为一个好人家的子弟。

    「我叫做泽木谷绘里子。」

    自我介绍的同时，绘里子下意识地回避少年的视线。毕竟对绘里子而言，与年纪相仿的异性对话本来就是相当难得的经验，更何况露西亚不在身边，更加重了她内心的紧张，说什么都不敢跟他四目相对。

    再说她已经好几天没换衣服的事实，这点也让绘里子十分介意。

    冒着被露西亚严词责骂的风险，绘里子大胆地开口：

    「小智，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神的家，不过里面半个人也没有，而且镇上的人好像都很讨厌神的样子。」

    绘里子试图从少年的口中探听镇民对自己，不，是对自己跟露西亚的看法，内心却又患得患失了起来，深怕少年觉得自己不够可爱。

    「我、我是为了姐姐而来的。」

    小智老实地回答，并未注意到绘里子迂回复杂的思绪。

    「姐姐？」

    「嗯。姐姐生了一种怪病，人家都说是狐仙搞的鬼，可是我觉得应该跟恶魔脱不了关系。」

    绘里子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年是那栋豪宅的人，同时也确定这里果然出现了恶魔。

    恍然大悟的同时，绘里子也松了口气。镇上的人虽然不怎么友善，但这名少年依然相信露西亚所信奉的神，否则就不会来到这里了。

    「医院、神社和佛寺都束手无策。我听说最近这里来了一个新人，所以才想来这里试试看。」

    ——当我没说。看来他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而是现实的投机主义者。不过，绘里子心想：只要大姐姐出马，天大的难题都不再是问题。

    大姐姐是正义的使者，一定会帮助这个孩子的。

    「你放心吧，小智。一定是神引导你来到这里的，因为教堂里面……」

    话还没说完，教堂里面就传出与庄严肃穆的诉求背道而驰的巨响。两个孩子顿时为之一惊，身体不禁微微颤抖。

    「怎、怎么回事？」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教堂的大门。除了刚才的声音之外，什么异状也没有。

    「大、大姐姐？」

    绘里子眼看情况不对，想也不想地就朝着教堂迈开脚步，却被少年从身后一把抓住。

    「不要过去，有点怪怪的。」

    跟自己差不多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

    「亏你还是个男生，一点出息也没有！不行，我非去不可！」

    如果教堂里面真的出了什么事，绝对跟露西亚有关。原因很简单，除了露西亚以外，教堂里面没有其他人。

    可是——

    「他说的没错，贸然冲进去不是聪明的做法。」

    冷静沉着的女声将两人留在原地。声音并非来自那个来无影、去无踪，长得跟天使一样美的人，而是更权威、更令人无法抗拒的声音。

    曾经出现在遥远记忆中的声音。

    「……哎，这下子可麻烦了。」

    声音的主人叹了口气，仿佛知道教堂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章

    格子窗出现裂痕的那一瞬间，露西亚早已先后退了几步，因此破空而至的物体只是险险地划过她鼻尖，将祈祷用的小平台打成碎片。

    短暂的接触之后，露西亚发现那是人称锤矛的打击性武器，威力强大。又厚又重的铁摺长满了尖刺，虽然只是一种装饰，却能当成攻击的重点。铁摺所到之处，木片为之碎散。

    杀气十足、意欲致人于死地的攻击。

    露西亚险险闪过致命的一击，视线从罕见的武器移至隐身于格子窗后方的攻击者。

    ——同行。

    攻击者的特征让露西亚做出如此判断。一样的面纱、一样的修道服、一样的念珠，唯一不同的是，对方有着一头黑色的乱发。

    黑色的面纱与黑色的长发虽然暂时遮蔽了对方的视线，却难以隐匿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

    「果然是你，莉妲！」

    确定对方是熟人之后，露西亚立刻冲出告解室，接着在地上滚了圈，从背包里抽出银色的十字架。

    虽然之前那名年轻刑事对十字架的合法性有所质疑，不过眼前的锤矛却才是真正的杀人凶器。至于这把杀人凶器为什么会挥向自己，露西亚大概猜得出一半的原因。

    就是因为如此，露西亚才不愿在人来人往的教堂露面。

    可是，另外一半的原因，似乎就牵强、冷酷了点。

    「不是在开玩笑吧，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开玩笑？大姐姐，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一脚踢翻另一边的门之后，莉妲也从告解室现身。修长的双腿、苗条的身躯、雪白的肌肤以及乌黑的长发，再加上深邃的轮廓，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然而那火红的双眸却令人为之胆寒。

    「我还以为你在跟我开玩笑呢，莉妲。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讨人喜爱。」

    莉妲修女顿时脸色大变，脸颊浮现出跟双眸同样的光彩，接着又毫不犹豫地举起沉重的锤矛。

    「你、你、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手中的锤矛一挥，供信徒休憩的木椅顿时化成碎片。

    「对不起，我做个修正。你比以前强壮多了。」

    「这算哪门子的赞美啊！」

    或许是认为直劈打不中对手吧，这次的攻击改成横砍。露西亚连忙以十字架挡下，整个人顿时被弹飞出去，一屁股坐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即使十字架已经变化为圣枪兼钩棍的形态，万一被力道万钧的锤矛正面击中，也难保不会当场断成两截。

    「不会吧？我认识的莉妲不是这么残暴的人！」

    「你以为是因为谁的关系？」

    「我应该还没被正式逐出教会吧？就算真的被逐出教会好了，也不应该一碰面就刀剑相向，难道你忘了十诫的教诲吗？」

    「若不采取非常手段，大姐姐又怎么会乖乖忏悔？反正大姐姐迟早会成为教会之敌，还不如由我来替天行道！」

    露西亚的钩棍和莉妲的锤矛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以惊人的速度将教堂的桌椅破坏殆尽。不过露西亚只是一味地采取守势，完全没有反击的意思。

    不消多时，露西亚就被逼到了墙角。对战中被逼至绝境即代表此刻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事实上，莉妲也毫不犹豫地挥动锤矛，试图施加致命的一击。

    可是锤矛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露西亚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正倚靠着圣母玛莉亚的祭坛。身为信仰虔诚的修女，莉妲自然不敢亵渎神圣的祭坛。

    趁着莉妲犹豫不决的空当，露西亚立刻扑了上去，将莉妲压倒在地。接着她以膝盖顶住握着锤矛的右手，直接跨坐到莉妲的身上。

    「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让人有点难过呢！」

    「为什么不回来？」

    「一言难尽，不过我无时无刻都惦记着你呢！」

    话才说完，露西亚立刻吻上了莉妲的双唇。

    「呜……」

    莉妲呻吟了一声，接受了露西亚的索吻，两人顿时沉溺在欢愉的世界中。不只是四唇轻触，妖娆纠缠的粉红色小舌更是着实令人脸红心跳。

    长久以来的魂牵梦萦全都随着两人满足的叹息释放而出。

    「噗哈！」

    即使离开了粉红色的樱唇，露西亚的指尖依然留在莉坦的脸颊、粉颈甚至胸口来回游移，最后停留在略显稚嫩的胸脯恣意爱抚。

    「我把你给忘了？怎么可能。呵呵呵……你的胸部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可爱……」

    「啊啊！大姐姐……」

    莉妲的表情似乎也颇为享受。正当露西亚暗自窃喜的时候，太阳穴附近却传来一股冰凉凉的金属触感。

    「……请放尊重一点，现在的我可是十分在意！」

    双颊泛起红晕的莉妲左手持枪，抵着露西亚的太阳穴，试图抢回现场的主导权。即使位置相当不利，只要扣下扳机，贝瑞塔小型手枪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爆露西亚的脑袋。更何况莉妲从小就立志成为一名神枪手，经过多年的历练之后，更是不可能失手，这点露西亚比任何人一都要清楚。明知如此，露西亚还是忍不住开口消遣莉妲：

    「你变了，莉妲。」

    「变的人是你，大姐姐。我所认识的大姐姐是个知书达礼的人……戴起眼镜更是相得益彰……慢着，眼镜呢？眼镜到哪儿去了？」

    「这个……」

    就在露西亚为之词穷的时候，教堂的大门宛如救星降临般开启了，门后更传出来自天国的声音。

    「居然当着小孩子的面前，在神圣的场所做出这种事！」

    「院长！」

    露西亚和莉妲惊叫一声，不约而同地从地上转过头来，看着眼前同样穿着修道服、右手拄着拐杖的年长女性，以及左右两侧流露出一丝畏惧神情的两个孩子。

    眼前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尴尬，最后是莉妲先打破了沉默。

    「那、那副眼镜！大姐姐，你居然把眼镜送给了她！」

    莉妲丢下手枪和锤矛，使劲勒住露西亚的喉咙。露西亚拼命地挣扎，试图挣脱莉妲的双手。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纵使露西亚的内心有千百个疑问，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例如跟绘里子站在一起的男生到底有什么邪恶的企图，就是露西亚的疑问之一。

    破旧的教堂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人物。

    卡妲莉娜修道院长，年纪大约六十岁出头，跟某位行踪飘怱的守护天使一样，是让露西亚敬畏三分的人物。

    相对于守护天使近乎完美的外貌，卡妲莉娜院长令人联想起一丝不苟严母。

    对内，她是修道院全体修女的保护者；对外，她是一个杰出的驱魔者。

    自中学以来，露西亚就在她的照顾与庇护中长大，敬畏三分也是理所当然的。当然，莉妲的情况也是一样。

    「都怪我没把你们教好。主啊，请原谅我的失职。」

    露西亚和莉妲对看一眼，乖乖地将武器收了起来。

    「院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别说露西亚感到疑惑，莉妲的脸上也爬满了问号。不过就算露西亚再怎么迟钝，多少也猜得出来卡妲莉娜的出现绝对跟自己脱不了关系。

    「回来吧！」

    这就是卡妲莉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否则只好将你逐出教会，以弃教者论处。」

    「院长，教廷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莉妲握着锤矛的右手一紧，语气十分沉重。从莉坦的反应看来，露西亚认为这已是既成的结论了。

    这阵子以来，追杀露西亚的刺客不只裁谷一族，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天主教教会向来以严密的组织闻名于世，看来以后连组织末端的地方教堂也不能任意接近。

    如果只是一般的还俗，至少还不必抛弃原有的信仰。

    可以确定的是，卡妲莉娜修女依然没有放弃拯救露西亚。

    或许这是神赐给露西亚的最后救赎吧。然而露西亚并未选择信仰之母，反而握住了绘里子的手。

    只见露西亚将绘里子从毫无防备的卡妲莉娜身旁拉了过来，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这个意外的举动立刻让莉妲的眉尖为之一颤。

    「院长，这孩子也会获得赦免吗？」

    「……」

    院长并未回答，毕竟她没有权力决定绘里子、裁谷甚至末日巫女的命运。

    更何况教会方面迄今仍未承认绘里子的存在，院长也不好针对她发表看法。露西亚紧紧地握着绘里子的小手，那双曾经为了信奉天主而流下鲜血的稚嫩小手。

    「……等到这次的工作结束之后再说吧。我们之所以来到此地，不单单只是为了你们而已，重建本地的教堂也是我们被赋予的工作。」

    「我不相信。重建教堂的工作大可交由东京教区来执行即可，又何必命令你们大老远地从意大利专程跑这一趟？」

    「莉妲，听到了吗？即使少了眼镜，露西亚依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院长的赞美不禁让莉妲感到羞愧。既然做出这种赞美，就表示先前两人在教堂中的对话全被院长听在耳里。那种有碍健全心灵发展的画面确实不适合让小孩子看见。

    不过，露西亚所担心的只有绘里子的反应而已。

    「现在就让我们先处理该解决的事情吧，正好军畑家的人也在这里。」

    这时院长才将躲在背后的小智推到前面，先前与露西亚之间的对话终于回到了正轨。

    「光是重建一座小小的教堂当然用不着我们出马。不过，露西亚行经之处必有恶魔，因此枢机主教才要我们亲自跑一趟。」

    「既然加此，为什么一见面就立刻开打？」

    莉妲所接受的指令应该是消灭恶魔，可是她却选择先拿露西亚开刀。露西亚当然明白莉妲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只是这种行为也着实让她头疼不已。

    「命令就是命令，大不了我代替大姐姐消灭恶魔就是了。」

    莉妲别过脸去，看也不看露西亚一眼。

    「原来你是来跟恶魔打架的……」

    露西亚叹了口气之后，院长的轻咳顿时让两人意识到现在不是谈论儿女私情的时候。

    「最麻烦的是军畑家的主人不肯接纳我们。不过，今天得以在这里碰到军畑家的继承人，一定是出于主的引导。好了，你可以说话了。」

    在院长示意之下，小智打算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或许是他对院长的第一印象不怎么好的关系吧，最后还是藉由绘里子的帮助，才让他理出头绪。

    这一幕看在露西亚的眼中当然很不是滋味，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亲密了。

    ***

    当初小智自报姓名的时候，绘里子并未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毕竟两人都不知道「军畑」的正确念法。青梅线虽然也有同样的站名，却跟这里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根据小智的说法，「军畑」过去的汉字应该是写成「井草机」才对。

    也就是说军畑家的祖先是做榻榻米起家的。之后事业愈做愈大，才依照发音改成比较称头的姓氏，成为当地颇具影响力的仕绅。

    「乡下地方的土财主？」

    以露西亚崇尚清贫的标准来看，军畑家确实是土财主没错，不过她可不敢当着孩子的面前说出内心的感想，否则一定会被修女狠狠地教训一顿。

    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得差不多之后，众人也刚好来到军畑家气派非凡的大门前。

    军畑家主人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责备四处游荡的小智，第二句话则是冲着试图替小智缓颊的院长，依然是同样的「这里不欢迎伴天连！给我滚！」老话一句。

    如果军畑家的主人胆敢拿花瓶丢向院长，露西亚和莉妲一定会立刻冲上前去拳脚伺候；然而颤巍巍的院长却在这时候瞪大了双眼——

    「这就是你对待访客的态度吗？你凭什么教训自己的儿子？真不知道你父母亲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接着，院长又以漫长的说教逼得军畑家的主人举双手投降，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历经千辛万苦才见到的被附身者正在床上就寝。看到被附身者的模样，露西亚不禁脱口而出：

    「看起来不像狐仙或恶魔，反倒像是受诅咒的市松人偶呢！」

    「受诅咒的市松人偶？那是什么？」

    「莉妲，你没听过吗？那是日本古时候最有名的恐怖传奇，把人偶的头发剪掉后还会不断地生长呢！不过这个故事也只有这里可怕而已。」

    如同故事中的描述，偌大的寝室几乎被不停生长的黑发所覆盖。躺在床上的人拥有细致的五官，看起来确实跟小智有几分神似。

    「这是小女沙罗。」

    主人的语气有些哀伤，却也有点刺耳。穿着修道服的三人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对天主教徒如此反感。

    「再这样拖下去的话，家族的脸都被丢光了。如果你们的神还活着，那就快点想想办法吧！」

    露西亚不禁暗自叹息。看来富甲一方的财主也没什么见识可言，居然相信网络上那种不负责任的言论。

    或许在不知不觉当中，类似的言论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常识了吧！

    日本的天主教徒大概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

    可是这个人数并未包括相信神、天使以及恶魔确实存在的非教徒。彻底对这个世界绝望、却又等不到末日降临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既然大家都将那次事件称之为「默示录」，那么失望之余衍生而出的愤怒自然不会波及其他的神佛，全都冲着露西亚三人所信奉的天主而来。

    「先看看到底是不是恶魔再说。」

    露西亚可不愿意当着院长的面把事情搞砸了。于是她在内心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近铺在地上的床铺，却发现自己的裙摆被绘里子一把抓住。

    「绘里绘里？」

    露西亚回头之后，赫然发现绘里子正以锐利的眼神凝视……不，睥睨着床铺，然后又以如泣如诉的神情抬头看着露西亚。

    难道是黑色长发的美少女接二连三的出现，让自己的特殊癖好被看穿了不成？

    就在心虚的露西亚略显惊慌的时候，突然注意到绘里子的眼镜并未戴在鼻梁上。

    「……看到了吗？」

    绘里子默默点头。露西亚伸手帮绘里子重新戴上眼镜，这时棉被突然弹起，躺在床上的沙罗跳了起来。腰部以上就像装了弹簧似地，洒落一地的黑发仿佛水面上的水藻上下摇晃。

    「沙啊啊啊！」

    翻着白眼的沙罗将长发当成鞭子来回挥舞，黏液自口中不断喷出，可是露西亚早已将巨大的十字架握在手中，正对着沙罗的脸。沙罗的身体动作戛然而止，仿佛惯性定律对她完全失效，接着又像耗尽所有体力似地扑倒在地。

    只有法具才能发挥这种功效，锤矛或贝瑞塔手枪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派不上用场。

    沙罗发出一声哀号，挣扎着想要逃走，可是露西亚却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原因很简单，她的手边没有圣水。

    这时卡妲莉娜院长大喝一声。

    「奉耶稣基督之名，安息吧！」

    沙罗立刻浑身无力地软瘫在地，露西亚和莉妲则是双手捣着耳朵。卡妲莉娜院长在对抗恶魔或生气时的怒吼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两人经过多年的修道院生活之后所得到的经验。

    ——即使是撒旦也会为之气窒。

    睁开眼睛一看，赫然发现来不及采取防御态势的绘里子当场瘫倒在地，主人脸色大变，小智则是躲在大老远的地方拼命发抖。

    「呀——！绘里绘里，你没事吧？」

    露西亚连忙冲上前去，一把抱起了绘里子，背心也同时感受到莉妲锐利的视线。这时院长轻咳一声，示意莉妲将沙罗扶回床铺，主人和小智眼看情况不对，立刻紧张兮兮地拨开莉妲的手，跑到沙罗的身边。

    天主教的修女又不是毒蛇猛兽，连碰一下都不行吗？露西亚感到忿忿不平。

    「这、这样就没事了吧？」

    主人的语气十分迫切，院长则是摇摇头。

    「这只是临时的应急措施罢了。不过从她看到十字架的反应来判断，应该跟恶魔附身脱不了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是恶魔，应该也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吧？这种狮吼的功力可不是每个驱魔师都有的。

    事实上，以祈祷的方式击退恶魔才是王道，其他物理性的攻击方式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旁门左道。

    「既然如此，就必须尽快展开准备工作。原则上，必须将被附身者带到教堂才行。」

    「那、那种地方……」

    主人似乎不太愿意，不过在院长怒目瞪视之下，他一句话也不敢吭。

    屋子里面看不到女主人，大概也被吓得站不起来了吧！露西亚内心暗自好笑，旋即开口试探院长：

    「不能让我在这里驱魔吗？」

    在这里解决事情，才能拿到主人的酬劳，可惜露西亚的如意算盘早被院长看穿了。

    「如果你还有一丝悔意，就乖乖地过来帮忙！」

    ……认了吧！就算逃得了教会的制裁，也逃不出院长的手掌心。露西亚死了这条心之后，扶起瘫在地上的绘里子，一脸尴尬地向主人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可不可以向您借个地方沐浴净身？」

    「不会回教堂去洗啊！」

    「那里破旧不堪，应该没热水可用。」

    身为小镇的有力人士，理应负起修复的责任吧？露西亚的言辞之中当然带着些许的责难。只见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怠怱职守，然后就挥挥手命令小智带露西亚和绘里子前往澡堂。

    「那我们先回教堂准备了。莉妲，走吧！」

    院长和莉妲似乎没有留下来沐浴净身的意思。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她跟露西亚不同，没有住宿的问题。不过，莉妲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或许她的心里面比较想留下来吧！

    如果没有立刻上社会版头条的危机——至少没有人拿着手枪或锤子进入澡堂，基本上露西亚倒是不反对。

    或许这也是个检查彼此的身体，看看哪里多了些什么，或是少了些什么的大好机会。

    不过，绘里子的存在立刻让露西亚心中的遐想化为泡影。为了自身安全着想，露西亚只能默默地看着两人离去。

    于是莉妲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院长的身后走出房间。

    军畑家的澡堂就跟人口一样气派豪奢。原本以为是佣人专用的大浴池，里面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简直就是资源浪费。或许这种作风，可以称之为坚守传统的大户人家吧，至少在他们身上看不出纵横股海的灵活身段。

    不过——

    「呼，好久没悠悠哉哉地泡澡了，而且还能泡到肩膀呢！」

    露西亚在浴池中伸展手脚。不过拜军畑家的浪费资源所赐，才得以舒舒服服地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露西亚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地球发声。

    「噗哈！」

    绘里子倚靠在露西亚的身上，双颊红通通的，一副泡太久的模样。仔细回想起来，两人已经有好一阵子没一起洗澡了呢！

    网咖只有淋浴，被带进警局的时候，两人也是分开洗澡。即使两人都是女性，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合法触摸绘里子的肌肤。

    ——慢着，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发现自己的鼻血就快要喷出来之后，露西亚连忙抬起头来。

    绘里子的身材还是跟两年前刚见面的时候差不多。如果要归咎于营养不良，那就是露西亚的责任了；不过若是发育得太快，对露西亚而言也未必是件好事。

    当然，露西亚的偏好绝对跟绘里子本身的期望有所冲突。

    「大姐姐的身材真好。」

    绘里子的后脑枕在露西亚的胸前，语气之中充满了羡慕。

    「还好啦，也没多大。」

    露西亚显然是谦虚了。虽然还称不上世人所谓的巨乳，却也颇具规模，至少走起路来会左右晃动，泡澡的时候也会浮出水面。

    不过露西亚并未以自己的胸部为傲。大胸部唯一的好处，大概就只有吸引绘里子的注意力而已吧。

    ……回想起来，当年莉妲也对自己的胸部很有兴趣。说不定自己的胸部之所以会长大，就是因为她的关系。

    话说回来，愈揉愈大的说法如今已经被证实是空穴来风了，否则之前都在莉妲的胸部下了那么多工夫了，没有看不到成果的道理。

    「可是人家真的很羡慕嘛！」

    双手贴在胸前的绘里子叹了口气，将沉浸在回忆中的露西亚拉回现实。

    「你的年纪还小，以后还有进步的空间啦！」

    她的嘴上安慰着绘里子，心里面可不是这么想的。事实上，露两亚一点也不希望绘里子长大，最好是永远保持现状。

    当初在推倒莉妲的时候，自己似乎也有同样的念头。

    「绘里绘里，现在的你已经很可爱了。」

    露西亚不禁露出色迷迷的微笑，事实上她对小胸部的女生毫无抗拒能力，尤其是那种介于飞机场与正常尺寸之间（完全扁平的胸部当然也不行）的胸部，更是令她爱不释手。当然咯，如果是贫乳加上白虎，那更是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人类总是特别渴望自己所没有的特质，不过露西亚的案例倒也没有那么极端，纯粹只是她的个人喜好罢了。

    「人家沙罗的年纪跟我差不多，该有的却样样不缺呢！」

    也难怪绘里子会有这种反应，不过古人说得好，人比人气死人，这种比较实在没什么意义。

    更何况露西亚着重的基准点是和风、年纪、黑发、被附身者。沙罗的出现，不由得让露西亚忆起第一次见到绘里子的情形。

    话虽如此，露西亚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不知道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是针对沙罗，抑或其他的人事物。如今她只能暗自祈祷，希望军畑的族人不会突然同时与自己为敌。

    不过军畑家的主人似乎没有把自己的女儿钉上十字架的意思，这点倒是跟裁谷人不同。

    好不容易等到鼻血稍止之后，露西亚低头一看，才发现绘里子一脸羡艳地盯着自己的胸脯，还不时像一个好奇宝宝似地左瞧瞧右瞧瞧。

    绘里子可爱的模样不禁让露西亚又露出色迷迷的微笑，一张脸更是红得跟番茄一样。

    「没什么好在意的。莉妲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可是连半点隆起都没有呢！」

    「……大姐姐怎么知道？」

    原本只是想安慰绘里子的，想不到却因此说溜了嘴。只见绘里子目不转睛地瞪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怀疑。若只是单纯的忆当年，或许还有办法顾左右而言它；然而……想到自己跟莉妲先前亲热的画面被绘里子当场撞见，露西亚暗叫不妙的同时，体内的欲火也逐渐燃烧了越来。

    「……你都看见了？」

    露西亚的语气微微颤抖。

    「看见什么？她拿着枪对着你吗？」

    原来如此，看来绘里子的大脑只接受了那个画面。也就是说她并不了解之前的行为到底代表什么。

    「对对对，当时不小心碰到了。」

    「她到底是大姐姐的什么人？杀手？还是朋友？」

    「呜……」

    绘里子有的时候还挺残忍的。这份残忍是出自于她的纯真吗？还是……

    「她以前是我的朋友。」

    现在则是朋友之上的关系。当然，这句话露西亚并没有说出口。

    露西亚和莉妲为了侍奉天主的心愿立下誓言、为了捍卫正义的决心立下誓言、也为了彼此的爱立下誓言。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相信你应该看得出来才对。」

    说完之后，露西亚从后面抱住了绘里子。

    「现在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大姐姐……」

    绘里子的声音细若蚊鸣。现在两人的处境可说是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强。

    不过严格说来，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绘里子的处境是他人造成的，露西亚的处境却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别说这些了！」

    露西亚的双手突然从腋下罩住绘里子含苞待放的青涩胸脯。当然，「罩住」只是一种文学表现，并不代表绘里子的胸部「罩得住」。

    「呀！」

    露西亚前所未见地积极攻势让绘里子发出了惊叫。

    「不要叫，小声一点！绘里绘里，为什么你突然在意起自己的大小？」

    很好。虽然有点勉强，但她还是接上了话题。

    「该不会是遇见了让你开始在乎大小的人吧？」

    别告诉我是军畑家的那个小鬼，露西亚的言辞之中透露出些许的恐吓之意。

    「我、我……」

    绘里子的抵抗溅起了无数的水花，最后还是不敌露西亚的力气，红着一张脸小声地开口：

    「我只是想跟大姐姐一样。」

    「啊……？」

    「大姐姐长得很漂亮，虽然有时随便了点，但该表现的时候还是有所表现。而且……」

    绘里子看着手掌心的伤痕。

    「……而且又是正义的使者……」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露西亚当场傻了，几秒钟之后才摇头苦笑。

    「看不出来你的嘴巴挺甜的嘛，绘里绘里。」

    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露西亚伸手摸摸绘里子的头。

    「不过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不要步上我的后尘。这条路可不好走呢！」

    这不是敷衍，而是露西亚的真心话。

    她希望绘里子做自己就好，而且横竖都是无家可归，有个供自己狎玩的禁脔也不错。

    既然无法接受神的爱，还不如——

    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让露西亚的欲念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谁？」

    露西亚一个箭步跨出浴池，右手顺势往绘里子的肩头一压，旋即冲至门口。

    万一真的是偷窥狂，至少还能将自己视为盾牌，保全绘里子的清白……不，应该是歼灭那个十恶不赦的变态才对。

    就算不是偷窥狂，身在被附身者的家中，也容不得丝毫的大意。

    「对、对不起，我是来送换洗衣物——」

    「呜哇啊啊啊！」

    对方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就淹没在露西亚的尖叫声中。

    「……为什么叫男生替女生送衣服？」

    露西亚连忙遮住身体的重点部位，面红耳赤地看着被吓得坐倒在地的小智。

    几秒钟之后，露西亚突然有了重大的发现，活像一颗番茄的红潮也逐渐消退。

    「……难不成……？」

    露西亚突然大胆地伸手褪下趴伏在地不断道歉的小智身上的衣物，然后随手往身后的浴池一扔。

    「呀啊啊！」

    这次轮到绘里子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不过露西亚倒是十分沉着。

    「不必紧张！绘里子，你看，军畑家的少爷居然比你还要有料呢！」

    小智胸前濡湿的衣物紧贴着馒头状的隆起，上面还点缀着两颗鲜嫩欲滴的樱桃。

    对于绘里子而言，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加碍眼的画面了。

    第三章

    军畑家虽然拥行广大的土地和气派的豪宅，家道却是已中落多时。

    地方上的大地主呼风唤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往军畑家赖以维生的产业之中，已经有多项遭到时代淘汰。

    小镇的居民当然不会随便将军畑家的没落挂在嘴边，再加上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军畑家在地方上或多或少还残存着几分影响力。因此大家还是选择了沉默。

    然而跟事不关己的居民比较起来，身为当事人的军畑家依然无法忘怀昔日的荣耀。

    偌大的豪宅看不到半个佣人，代表了军畑家的财力吃紧。至于不见女主人的原因更是简单，因为女主人早就已经在多年前离开人世了。而后者更激起了露西亚的怜悯。

    在这种情况之下，主人当然将全部的希望部寄托在继承人的身上。旧世代的暴发户只想得到旧世代的方法。

    「结果集家族希望于一身的长子居然雪上加霜地被恶魔附身，也难怪主人会认为这个世界没有天理、没有神佛了。」

    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一脸黯然的露西亚当着小智……不，当着沙罗的面穿上内衣。

    既然对方是个女孩子，那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露西亚换上衣物的同时，也顺便帮绘里子穿好衣服。这段时间沙罗就一直跪在地上，任凭濡湿的薄衫紧贴着自己白皙透明的肌肤。

    露西亚忍不住朝着沙罗瞄了几眼，然后趁沙罗尚未起疑之前，将视线拉了回来。

    「所以才要你穿上男装，对外宣称被附身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吗？真是老套的剧情。」

    「不过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一旦办理休学，大家自然会对休学的原因多所揣测，所以只好让我转学，冒充哥哥。

    之前哥哥就已经跟学校请了长假，销假上学后就算藉故不上体育课，也不会引起人家的怀疑。而且哥哥的身形本来就很瘦弱，看起来更像是久病初愈的模样。」

    「基本上，这是军畑家的私事，我无从过问，也不想管太多，毕竟我的工作只是消灭恶魔而已。不过，也难怪各种数派的祈祷都没有效果，毕竟祈祷的对象根本就搞错了嘛！」

    露西亚实在不愿肯定其他教派的祈祷，可是一想到即将被逐出门户的自己依然在无意识下恪遵大主教的教诲，一时之间不禁悲从中来。

    于是她拿起毛巾，假装拭去脸上的汗水。

    即使如此，该说的还是要说，该做的也还是要做。

    「妹妹冒充哥哥的缘由已经明白了，不过有些地方找还是搞不太清楚。难道他的这里也跟你差不多吗？」

    说话的同时，露西亚还不忘戳戳沙罗胸前透明的突起。沙罗顿时一惊，伸出双臂保护自己的身体。

    「大姐姐难道是变态吗？」

    「只是轻轻碰一下而已，这在女孩子的世界里是很正常的举动。」

    这句话万一被莉妲听见，一定会嗤之以鼻吧！

    「这么点小事就吓成这样，那以后怎么办？女校同学之间的亲密接触可是比我还要夸张好几倍呢！」

    基本上，这根本就是露西亚凭空捏造的说词，因为她在日本只念到小学五年级而已。再度回到日本时，露西亚已经具备修女的身份了。当初念的虽然是教会学校的小学部，不过懵懵懂懂的小学生可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同性之间的骚扰。

    「女校真的都这样吗？」

    沙罗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或许她也是以女校为第一志愿吧！

    既然沙罗对女校一无所知也无从确定，却还是报以怀疑的眼神，这也就等于是回答了先前的问题。

    「……女性化的身体就是最初的征兆。父亲说那是恶魔的杰作，不让哥哥成为继承人的诅咒。」

    「也是啦，以后不容易讨老婆呢！」

    「那……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我认为应该先通知院长比较妥当。」

    说完之后，露西亚又替一言不发的绘里子戴上眼镜。

    「怎么啦？你应该感到庆幸才对，至少身体没有被臭男生看光光。慢着，还是你觉得有点遗憾？」

    开玩笑，怎么可以有这种龌龊的想法？即使如此，露西亚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是出于白己的私心，或是对教义的尊重。只见绘里子大梦初醒似地眨眨眼，之后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姐姐，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说？」

    「我也不太清楚，总觉得那个被恶魔附身的人……」

    绘里子欲言又止。与其说是难以启齿，倒不如解释成连她都无法理解自己心中的想法到底代表了什么。

    这时，豪宅的一隅传出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木材被撞破的声响。

    就跟莉妲拿着锤矛破坏告解室的声音一模一样。

    在军畑家的主人从走廊上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之前，露西亚早已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仪容。

    从声音听来，她大概猜得到发生什么事了。

    「不、不好了！小智……不，沙罗逃走了！」

    「……我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不必特地改口。如果要骂人的话，请等我们吃过晚饭之后再说。」

    语毕，露西亚拿起手中的十字架。

    「我负责去追他，欧吉桑立刻前往教堂通知院长。绘里子，你留在这里，如果恶魔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回头，就立刻开始祈祷。」

    「嗯，大姐姐也要小心！」

    其他的事情应该不需要绘里子操心吧！

    希望如此。

    ***

    「果然是被附身者。」

    露西亚之所以这么确定，关键在于沙罗……不，小智的逃亡方式。只见小智宛如大鹏展翅般在屋顶上来回穿梭，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是被恶魔附身的人相当传统的行为模式。幸好不是大肆破坏之后再转身逃跑的类型，露西亚不禁暗自庆幸。

    不过破坏系的脚程并不快，两三下就追上了，再不济也可以循着破坏的轨迹一路追下去，倒是没有追丢的风险。

    反而是像一只猴子般跳来跳去的轻功系比较麻烦。就算露西亚是受到教廷承认的驱魔师，肉体能力也不可能是恶魔的对手。

    如今也只能仰赖主的恩宠及自己的一双腿了。

    「如果能跟莉妲来个左右夹击就再好也不过了。可是这也得恶魔主动朝着教堂前进才行。只是，他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在心中盘算计策的同时，露西亚猛然察觉自己到头来还是想依赖莉妲的事实，不禁摇头苦笑了起来。

    露西亚之所以被教廷通缉，应该跟莉妲脱不了关系，既然如此，教廷又怎会派莉妲这次的任务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教廷要让露西亚好看，不过也不能就此否定其他的可能性。

    毕竟两年的时间不算短，或许莉妲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驱魔师也说不定。

    也罢，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露西亚将视线拉回到位于正上方的小智。距离太远了，看来只能使用发射型的攻击武器了。于是露西亚开始分解十字架，内心却有些犹豫。

    银弹是涂上银漆的子弹，杀伤力跟实弹不相上下，一旦命中目标，势必会造成肉体上的伤害。之前在警察局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开枪，可是现在——

    「看来是别无选择了。早知如此，应该把眼镜借出来才对。」

    露西亚打开圣枪的弹夹，取出银弹，再从弹袋拿出空包弹装填进去。这么一来，就只剩下烟雾和冲击波而已。

    即便如此，露西亚还是很不放心。

    「会成功吗？」

    然后她将另一把枪绑在尾端充当枪托，就成了简易的狙击枪。接着露西亚将注意力集中到小智模糊的身影上，在心中默默祈祷。

    「主啊，请赐予我力量，阿门！男生就是要勇敢，忍着点吧！」

    拙下扳机之后，从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夜空，形成无数的光点掠过小智的身边。小智惊叫一声，身体晃了两下，却没有从半空中摔下来。

    「可恶，果然扩散开来了！」

    如果灵力可以在所谓的封包状态下传递到远方，那就不需要银弹或圣枪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道火光与露西亚先前发射的火光交错，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小智。接连遭受两次攻击的小智坠落在小镇的一角，这时隆隆枪声才传入露西亚的耳中。

    连续的两声枪响让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露西亚心中暗叫不妙，连忙朝着坠落地点跑去。

    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

    莉妲使用的应该是贝瑞塔的实弹，小智的伤势着实令人挂心。

    情况如果不是那么危急，露西亚或许会说些幸灾乐祸的风凉话，不过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赶赴坠落地点之后，露西亚并没有看见小智的身影；不过从地上的斑斑血迹来判断，这里确实是小智坠落的地点没错。

    反而是右手握着贝瑞塔的莉妲倒是出现在现场。莉妲正众精会神地追踪地上的血迹，察觉到露西亚的存在后她才猛然抬起头来。

    右手的贝瑞塔也同时对准了露西亚。

    「果然是你，枪法进步不少嘛！」

    「谢谢大姐姐的赞美。」

    莉妲冷冷地回应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过还是比不上大姐姐的奇迹。全世界的教徒虽多，能够使用圣灵枪的人却只有大姐姐一个。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枪解决目标？为什么要让我开第二枪？」

    「莉妲，那不是什么奇迹啦！不信的话，大可去问那个没事就爱跟在别人后面的守护天使！」

    事实上，包括露西亚本人在内，没有人知道灵力枪为什么真的可行。教会方面将之视为「奇迹」，不过露西亚倒是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毕竟主曾说过「不要怀疑主的安排」。

    更何况世界上还有比灵力枪更重要的事。

    「看来你真的满讨厌我的。」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不，我现在还是很喜欢你。」

    「骗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这个嘛……」

    原因就在于两人的亲密关系被其他人发现了。两年前分手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从教廷指定她担任追兵看来，或许他们已经发现「对象」是谁了吧！

    不过，莉妲在乎的不是这个。

    「是不是为了那个孩子？她到底是大姐姐的什么人？你们已经进展到什么地步了？那个被恶魔附身的孩子会比我更爱大姐姐吗？」

    「慢着，你误会绘里子了。」

    「既然如此，还请大姐姐好好地解释一下，我到底是哪里误会她了。也对，大姐姐的口风很紧，不如直接问大姐姐的身体比较快。就让我好好地疼爱大姐姐，一次补足两年的分量吧！」

    「这个我倒是没有意见啦！」

    「明明就跟那个孩子有了肌肤之亲还在那边装傻！大姐姐什么时候变成恋童癖了？」

    「大概是因为绘里子跟你以前一个样子吧……啊！」

    直到现在，露西亚才发现之前一直被自己忽视的惊人事实。

    「没错，绘里子跟你以前一模一样！难怪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特别可爱，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以为这么说就会让我比较好过吗？为什么要跟其他人发生关系？」

    气得又叫又跳的莉妲让露西亚恍然大悟，原来她也犯了「七大原罪」中的嫉妒。

    「你是不是搞错啦？我跟绘里子不是那种关系！」

    露西亚的反驳听起来十分无力。

    「……好吧，还不是那种关系。」

    而且之后还不忘补上一句。

    「骗人！」

    「是真的，绝无虚假。呃，或许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可爱了吧，看到她毫无防备的睡相之后，心里虽然痒痒的，却又同时兴起了一股想保护她的念头。所以……该怎么说呢？到最后还是什么事也没做。」

    露西亚一边傻笑，一边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忸怩不已。

    「当初倒是毫不犹豫地就把我给吃了，为什么差那么多？」

    「情况不一样啦，当初是你先采取主动的吧？」

    「可是大姐姐又没拒绝，而且还把我给弄哭了呢！」

    「所以我就说嘛，碰到你这么直接的人，我也不会想太多；可是绘里子不一样，她天生就具备一种说不出来的特质，即使不采取主动，也会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露西亚一张脸蛋涨得通红，蹲在地上画起了圆圈。

    「事情就是这样。其实我也不是讨厌你，不如就趁现在……」

    「想都别想！」

    莉妲一张脸气得通红，奋力挥下手中的锤矛，彻底摧毁了露西亚画的圈圈。若不是抽手得快，露西亚就要跟自己的指头说拜拜了。

    「不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在我面前说出那种不堪入耳的鬼话！意思是那个孩子在大姐姐的心中占了重要的地位是吗？那我又算什么？所谓的炮友吗？太低级、太污秽、太超过了！」

    「啊啊！」

    露西亚惊叫一声之后往后退了几步，双眼睁得老大，一副发现新大陆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我是认真的！」

    这两年来，露西亚一直以保护者自居，同时扮演绘里子心目中的正义使者。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这同时也是烦恼的起源。

    「大梦初醒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可是，往后该怎么面对她呢？毕竟她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莉妲，当初你跟我告白之后，心里面有什么感觉？」

    「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的感觉……慢着，不要利用你我之间的回忆行一己之私，人家当时真的很苦恼耶！」

    这次轮到莉妲神情娇羞地扭动身子了。莉妲的反应不禁又勾起了露西亚的回忆。

    这孩子一点都没变，还是以前那个钻牛角尖、敢爱敢恨的小女生。这种刚烈的脾气不但促使不具灵力的她选择了与恶魔对抗的人生，也让她走上了同性之爱的不归路。

    因此这不是教廷的恶作剧，莉妲是主动前来此处的。

    既然得不到，不如就毁了她。

    「我明白了，大姐姐，我会尽力让你忆起往日情怀……不，我会尽情地踩躏你，最后再用这个夺走你的纯洁！」

    「不行，那会死人的。」

    「很抱歉，我就是来取你性命的！」

    才刚举起锤矛，莉妲的腰间突然传出圣乐的合唱。只见莉妲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之后，才抽出挂在腰间的手机。

    「真羡慕你有手机，不愁吃穿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露西亚轻咬小指，一副羡慕的模样。

    「中古机到处都有，价钱也没多贵好吗？」

    「离开教廷的时候，我身上是有手机啦，之后没钱缴手机费就被停掉了。也罢，反正我也不知道还能打给谁，有没有都没差啦！」

    「那就别羡慕人家的手机。」

    莉妲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接起手机讲了几句之后，又一脸愕然地将手机交给露西亚。

    「看来大姐姐真的需要一支手机。」

    露西亚从莉妲手中接过手机，是院长打来的。

    沙罗和绘里子失踪了。

    ***

    「不错嘛，居然找得到这里。」

    出言不逊的人不是小智，而是沙罗。

    这个地方是通往教堂的阶梯，无人的建筑物和屋顶的十字架在地上形成黑色的倒影。

    「大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沙罗身边的绘里子睡眼惺忪地喃喃自语。

    「我还想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呢，不是要你们待在家里别出来吗？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面对露西亚的质疑，沙罗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仪式不是要在这里举行吗？至于她好像是在浴池中跟大姐姐做了一些事情，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被一个跟绘里子年纪相仿的小女孩消遣了一番，露西亚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因为我没抓到你哥哥，所以请院长转告你一声，结果院长居然拖着行动不便的双脚亲自跑了一趟。既然如此，你根本没有带着绘里绘里跑到教堂来的理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阴谋。」

    「什么……？」

    绘里子仔细端详扶着自己的沙罗，眼神之中充满了惊讶，然而沙罗的眼神却证实了露西亚的推测，背叛了绘里子的期望。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不过直到刚刚才解开了谜团。之所以猜到你在这里，主要是因为你借故将修女和莉妲从教堂支开，还让令兄往反方向逃窜的关系。」

    而且血迹朝着来的方向延伸，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综合上述疑点，露西亚判断对方的目的地应该是最大的盲点，也就是镇上的教堂。

    毕竟谁都猜不到恶魔居然会隐身在教堂之内。

    沙罗眉头一皱，旋即像个孩子似地哈哈大笑。

    「绘里子，你的大姐姐挺聪明的嘛！」

    「蓝到是真的吗～？辣姐姐是正义的使者～里怎么可以这样～？」

    绘里子的大舌头腔调应该不是泡澡泡太久的关系。这时露西亚突然想到她把红酒留在豪宅之中了。

    「你怎么可以让未成年少女喝酒？」

    「你自己还不是猥亵未成年少女？对了，哥哥呢？你把他杀了吗？」

    「这才是你的目的吗？你到底知不知道所谓的杀人代表了什么？」

    露西亚忍不住反问。毕竟对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不应该满不在乎地做出这种残忍的发言。

    至少在露西亚的心目中，所有的少女都是完美的、无邪的、崇高的。

    然而少女的纯真有时也会演变成让人人意想不到的残酷。倘若果真如此，或许露西亚还能视之为年幼无知的表现。

    是的，沙罗的满不在乎应该是出自于她的年幼无知。

    「反正他已经不能继承军畑家了，是死是活一点都不重要。再说若是哥哥真的回来的话，对我非但没什么好处，还得被其他人当成被恶魔附身的怪物，根本没有人想接近我。」

    看透一切的沙罗眯起双眼，左手开始在自己的胸口搓揉。与其说她在寻求快乐，还不如视为对自我身份的确认。

    「我必须一直扮演哥哥的角色，直到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天为止。我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而且我也厌倦了这种生活。就算我一直假扮成男生，也无法就读自己喜欢的学校。替哥哥念书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恨让我变成这样的父亲，我根本不需要这种家人。」

    从沙罗在浴池的反应推论，她的第一志愿应该是女校才对。

    明知自己无法解脱，还是为了期待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末日」，将家族的苦难一肩扛起。沙罗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

    可惜她的期望变成了自暴自弃的绝望。

    「为了这种事就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动机不够强烈。再说你只是个孩子罢了，往后要怎么生活下去？」

    话刚出口，露西亚立刻察觉答案就在沙罗的身边。

    「难道是绘里子？」

    「没错。」

    沙罗扶着几乎要站不住的绘里子，露出得意的微笑。

    「跟负债累累的军畑家比起来，她反而可以卖个更好的价钱。以后成为同伴之后，还可以互相照应呢！」

    接着，沙罗游刃有余的笑容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怒吼。

    「既然神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信奉恶魔也不为过！」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露西亚立刻分解十字架，摆开战斗姿势。然而沙罗依然深信自己占了上风。

    「快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杀了哥哥没？」

    这时树林深处突然冒出无数的丝线，黑色的丝线缠绕着露西亚的双臂、束缚住露西亚的鈎棍，慢慢地将她拖往树林的方向。

    「头发？原来那不是普通的诅咒人偶！」

    露西亚对自己的轻敌大感后悔，同时勉强转过身看向背后。

    穿着白衣的小智缓缓地从树林中现身。他的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右肩一片血红，应该是莉妲的杰作。

    然而小智依然挺着丰满的胸部，以白皙美少女的姿态步步进逼。

    严格说来，并不完全是白皙美少女的姿态，至少身上还有某个器官证明她曾经是个男性。

    「喂喂喂！翘起来是什么意思啊？」

    「哥哥虽然没用，死于处男之身也太可怜了。我说大姐姐啊，干脆你跟哥哥来一发如何？嘻嘻嘻。」

    说完之后，沙罗就带着试图抵抗却徒劳无功的绘里子爬上教堂的阶梯。

    教堂的大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仿佛在等待沙罗的到来。战国时代的农民打扮、深陷的眼洼，露西亚对教堂前的人影并不陌生。

    没错，就是在警局自称是「裁谷五郎」的人。

    「之前我就觉得奇怪，恶魔到底是从哪召唤出来的。原来这一切部是你的杰作，裁谷！」

    这句话顿时让绘里子清醒了过来。身陷险境的露西亚让她惊叫不已，回过头来看到前方的人影之后，又被吓得失声大叫。

    「绘里子！」

    露西亚拼命地挣扎，试图摆脱身上的发丝，偏偏兼具打击与枪击功能的十字架，就是无法当成利刃来使用。

    只见两人的距离愈来愈近，小智终于从身后抱住了露西亚的双臂。即使隔了一层法衣，被一根灼热的棒状物顶住的感觉还是很恶心。

    露西亚甚至起了近距离发射灵枪，跟小智拼个同归于尽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

    「立刻放开大姐姐！」

    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毫不留情地袭来，莉妲的锤矛直接命中小智的太阳穴。若不是被恶魔附身，小智恐怕难逃当场毙命的结局。

    「只有我才能夺走大姐姐的纯洁，我不会让恶魔得逞的！」

    「拜托，现在都什么情况了？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好吗？」

    「那个孩子都敢命令恶魔对大姐姐做出不礼貌的事了，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要让她跪在主的面前好好忏悔！」

    不是指沙罗啦，重点在绘里子身上好吗？露西亚涨红着脸，幸好绘里子现在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否则她一定羞得无地自容。

    「小智不是直接被附身，而是被操纵的傀儡！」

    趁着发丝的束缚微微放松的空当，露西亚倒持钩棍。即使手腕被发丝缠住，她还是有机会发射圣枪。

    莉妲的左手也抄起贝瑞塔，准备来个双面夹攻。这时露西亚突然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

    小智的发丝同时袭上两人，接着又在树干上绕了一圈。

    也就是说小智只要扯动发丝，两人的手腕就会被拉向后方，根本无法瞄准。结果非但露西亚无法脱险，甚至连莉妲也失去了行动力。

    「两个人用的都是打击性武器和手枪，重复性太高了！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当初不是大姐姐嫌长剑跟某人太过相似，所以才不准我使用的吗？」

    「不会吧，你还真的相信啊？」

    神职人员不能使用刀剑，这是过去的电玩游戏常见的不成文规炬，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何况露西亚的那句话缘自日本漫画惯用的设定，当时哪想得到今天会遇上这种状况。

    既然将莉妲视为战斗主力，要不就该传授一些实用的肉搏技巧，要不就是让她走上祈祷师之路，怎么会变成这种四不像呢？露西亚不禁在内心埋怨起修道院长。

    不过这不是重点。

    再不想想办法，自己和莉妲恐伯都会落得被先奸后杀的下场，这可不是露西亚所乐见的结果。

    于是她抬头看着阶梯上方。

    沙罗在前面拖着绘里子，硬要她往前走；然而绘里子却拼命地抵抗，结果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裁谷的使者远远地看着两人，似乎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其实沙罗大可丢下绘里子一个人先走，可是她却相当在意阶梯下的战况，不时地回头张望。

    露西亚脑中突然灵机一闪，她终于知道是谁让恶魔附身在小智的身上，又是谁在暗地里控制小智的行动。

    看来只好赌一把了。

    露西亚朝着莉妲使个眼色。

    （快点想办法松开发丝的束缚，一下子就好！）

    （如果我真有那种本事，早就趁机反击了！）

    （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就算没打中也没关系。）

    接着又朝着台阶的方向扯开喉咙：

    「绘里子，把眼镜给我！」

    露西亚放声大叫的那一瞬间，沙罗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绘里子的脸上。

    眼看机不可失，露西亚立刻朝着发丝缠绕的那棵树跳了过去。

    「啊哈，我懂了。」

    沙罗见状，连忙摘下绘里子脸上的眼镜。

    「原来这副眼镜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接着沙罗又随手将眼镜一丢。

    露西亚心中一喜，再度扯开喉咙：

    「莉妲，就是现在！」

    「好，看我的！」

    动弹不得的莉妲按下怀中的手机按钮，祈祷的歌声顿时悠悠传出。神圣的音乐让被恶魔附身的小智面露惧色，束缚两人的力量也随之趋缓。

    露西亚立刻以枪身穿过被抛在地上的眼镜，挑起眼镜的同时，又回过头来向莉妲大叫：

    「闭上眼睛祈祷！」

    然后她戴上原本属于自己的眼镜。

    「怎么回事？她们想要做什么？」

    惊慌失措的沙罗抓着绘里子的肩膀猛力摇晃。下一秒钟，她的疑问便获得了解答。

    意识朦胧的绘里子缓缓睁开双眼，瞳孔进射出两道耀眼的光芒。

    「呀！」

    沙罗发出一声少女的惊呼之后，蜷伏在地上无法动弹，小智也同时停止了行动。万丈光芒之中，露西亚毫不犹豫地冲向目标。

    「安息吧，阿门！」

    钩棍的左右连击命中小智的侧腹。小智惨叫一声，无力地扑倒在地，半透明状的灵界物质从体内缓缓溢出。

    下一个目标是台阶上的沙罗。

    然而附身沙罗的恶魔并未完全回到体内，而是一脸茫然地飘浮在半空中。

    「这……这到底是什么力量？难道她也是恶魔吗？」

    露西亚慢慢地走近藉由沙罗之口说话的恶魔，轻轻阖上了绘里子兀自发光的双眼。

    「既然是她的同伴，就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力量才对。裁谷和教廷对这种力量相当重视，我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接着，露西亚高高举起十字架，对准了沙罗的头顶，同时心中对自己殴打美少女的行为感到些许的罪恶。

    第四章

    莉妲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凌乱的发丝纷纷从身上掉落地面，离开沙罗的恶灵也摇摇晃晃地朝着裁谷使者前进。

    眼前的景象仿佛早在露西亚预料之中，只见她重新献上祝福之后，替绘里子戴上眼镜，全不理会气若游丝的恶灵与沙罗。

    「绘里绘里，快点起来。小孩子怎么可以喝酒呢？真是的。」

    「……大姐姐？恶魔呢？」

    露西亚扶着大梦初醒的绘里子，转身面对教堂前的裁谷使者。

    十步的距离并不算远，裁谷使者只要走下台阶，就可以将绘里子纳入掌中；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油尽灯枯的裁谷使者被恶灵团团围住，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先前召唤僵尸失败的时候，裁谷使者应该已经遭到邪恶的力量反噬，第二次的失败更是让他失去了统御恶魔的力量。

    绘里子双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吞看回去。

    露西亚看在眼里，知道她想呼唤男子的名字。

    裁谷之里是个小村庄，大家彼此熟识，因此对绘里子而言，裁谷的追兵就像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亲人。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神所遗弃、一步步走上毁灭之路，那种感觉真的很凄凉，更何况现在呼唤他的名字也无济于事。

    而且绘里子自己也很清楚，这么做只会让露西亚为难罢了。

    万一露西亚知道敌人不是单纯的「追兵A」，而是自己认识的人，动起手来势必有所顾忌。

    露西亚当然也明白绘里子的苦心，可是不管对方是谁，敌人就是敌人，就该被消灭。

    可是绘里子似乎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认识的人自取灭亡的画面吧！

    因此露西亚开口：

    「没关系，你就说吧！」

    然后又温柔地抚摸绘里子的头发。

    绘里子点点头，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却被另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抢先了一步。

    「尼可拉斯，你真是令人失望。」

    一名女子毫不犹豫地说出裁谷使者的名字，「尼可拉斯」应该是他的教名。

    月光下，女子缓缓步出——严格说来，应该是少女的长发随着夜风左右摇曳，雪白的肌肤上罩着一袭透明的长袍。

    雪白，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苍白，令人联想起默示录的不祥之兆。即使是对美少女毫无抗拒力的露西亚，也不会将「可爱」一词套在她的身上。

    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露西亚这才发现她只有一只眼睛。

    「你是谁？我以前见过你吗？」

    露西亚立刻挡在绘里子的前面，手中的圣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少女。

    「你没见过我，不过自从那一天开始，我无时无刻都在你们的身边。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早就将刚刚的力量纳入掌中了。」

    「——难道你就是在幕后煽动裁谷跟教廷作对的藏镜人？」

    「把我当成宗教狂热份子吗？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怎么说？」

    「至少也得把我当成邪恶组织的女王才对，或者是……也罢，如果真要报上你们所熟悉的名字，『下嫁电光蛇的莉莉丝』如何？」

    「莉莉丝」是抛弃亚当、投靠撒旦的女恶魔，又名地狱新娘、魔王伴侣。

    「一派胡言！」

    露西亚下意识地扣下圣枪的扳机，银弹朝着出言不逊的恶魔少女疾射而出。

    然而露西亚的行动早在莉莉丝预料之中，只间她也拿出疑似枪枝的物体，朝着露西亚扣下扳机。从枪门进射而出的闪光与露西亚的银弹在台阶的止中央迎面相接。

    现场顿时沐浴在更胜于绘里子的强光之中。

    正负能量互相抵消，纯银的弹头为之溶解、汽化，眼前的景象不禁让露西亚当傻眼。

    「不、不会吧？大姐姐的奇迹之力……」

    甚至连莉妲都呆站在原地。莉莉丝见状，不禁哼了一声。

    「别以为全世界的灵枪使只有你一个而已，美丽的大姐姐。像你这么单纯的人，又怎能在神已死的这个世界生存呢？」

    莉莉丝好整以暇地朝着过去加勒比海海盗爱用的老式短枪的枪口吹了口气，旋即打量着躺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裁谷使者尼可拉斯，或称之为裁谷五郎。

    「所以这群被抛弃的黑羊才会转而寻求我的指引。如果你们还有点责任的话，应该代替神向我道谢才是。」

    「你想得美喔！」

    「大姐姐，你怎么说起话来跟个小孩子一样？」

    再也没有比被未成年的绘里子当成小孩子看待还要尴尬的事了。露西亚没想到绘里子居然会冒出这句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莉莉丝讪笑了几声。

    「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你没有解开默示录之谜的资格，自然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接着又举起了左手。

    「我以莉莉丝之名，允许你啃食尼可拉斯的血肉，惩罚神的信徒吧！」

    莉莉斯手指一弹，失去归宿的恶灵立刻一口咬住元气大伤的召唤主。

    「不要看！」

    露西亚立刻抱住绘里子，让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前。两人并不是没见过从体内开始变形的被附身者，然而眼睁睁看着活人被恶魔生吞活剥却是头一遭。

    残酷的过程令人不忍卒睹。

    「大、大姐姐，那是什么？」

    一脸惊骇的莉妲也靠了过来。

    「看来她自称是地狱新娘莉莉丝，似乎不是信口开河。」

    就在露西亚冷汗直流的时候，尼可拉斯的肉体已经彻底分解，重新组合成异形的模样，甚至连临死前的惨叫声也听不见。

    「莉妲，现在不是作呕的时候，重头戏才刚要开始。情况相当不妙，如果我们打赢的话，我愿意舌吻你胃液横流的口腔！」

    「才不要呢，至少先让我刷牙漱口再说！」

    莉妲的玩笑话充分显示她的自信，露西亚不禁松了口气。

    毕竟三人面对的并不是过去的「被附身者」，而是实体化之后的「恶魔」。

    若以最简单明了的方式来形容眼前的异形，蜘蛛战车应该是最贴切的字眼。不过并不是科幻漫画里常见的那种蜘蛛型战车，事实上刚好相反。

    眼前的恶魔拥有战车般的巨体、如同炮塔般的腹部、八只毛茸茸的大脚、正前方还挂着一只人形面具，构造相当诡异。就细部而言，有点类似蜘蛛或娱蚣，甚至是少了一对大螯的肥胖毒蝎。

    一旁的莉莉丝露出得意的微笑。

    「不必紧张，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安德拉斯侯爵旗下的战士罢了。」

    安德拉斯侯爵是崇拜恶魔的魔术师所呼唤出来的恶灵，自古以来从未在人世现身。如果可怕的地狱侯爵真的现身人世，恐怕也不是露西亚所能对付的敌人。

    毕竟露西亚连自己该怎么对付安德拉斯侯爵旗下的蜘蛛战车都毫无头绪，更别说是对付侯爵本人了。

    可以确定的是，蜘蛛战车的长官是个无与伦比的好战之徒。

    「莉妲，看来只能速战速决了！」

    「嗯！」

    两人同时举起手中的枪械，发射神圣的银弹。露西亚的两把圣枪加上莉妲的贝瑞塔，构成三道强大的火线。

    即使初弹命中了也大意不得，剩下的子弹毫不犹豫地往蜘蛛战车的身上招呼。然而露西亚的圣枪是连装单发式，四发之后就没子弹了，只能暂时由莉妲独撑大局。

    等莉妲也打完最后一发子弹、空弹夹从枪身滑落的时候，露西亚已经重新装填完毕，透过刺鼻的硝烟检视战果。

    「……不会吧，低等恶魔居然这么难缠？」

    露西亚的讶异不是没有原因，因为蜘蛛战车几乎毫发无伤。

    正确地说，应该是子弹根本没有命中目标，全都被前方的蜘蛛网挡了下来。银弹虽然能抵消恶魔的灵力，强韧的蜘蛛丝却形成了一种类似爆发反应装甲的保护层。

    露西亚当然不是以军事理论做出上述的判断，在这里派上用场的反而是平时泡网咖过难民生活时所获得的网络知识。

    「看来小智的头发也是从蜘蛛丝变化而来的，这下子可麻烦了。」

    「为什么？」

    「这是我从网络新闻看来的，据说蜘蛛丝的单位强度远胜于人类的头发。」

    万一被蜘蛛丝缠上的话，可没那么容易脱身。

    「看来近身肉搏是唯一的方法！」

    于是莉妲收起贝瑞塔，双手握紧锤矛的矛柄，准备一鼓作气冲上台阶。就在这个时候，敌人抢先一步发动攻势……不，严格说来应该是展开反击。

    正前方的面具口中射出一团火球，烧毁了自己所结成的蜘蛛网，朝着三人破空而至。

    「绘里子！」

    露西亚连忙抓着绘里子的手，跳进一旁的树丛，莉妲也往反方向闪避。火球以惊人之势通过三人的中间，命中先前小智藏身的大树。

    大树立刻被火焰所吞噬，照亮了倒在一旁昏迷不醒的小智。

    「糟糕！莉妲，快点把那个孩子移到别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刚刚拿着锤矛把他痛扁了一顿！而且……」

    话还没说完，露西亚就注意到蜘蛛战车正以类似履带的无数只脚缓缓前进，眼看着就要压到倒在地上的沙罗了。

    「跑得动吗？等一下我去吸引蜘蛛战车的注意力，你再找机会把沙罗拉开！」

    「大姐姐，你打算原谅她吗？」

    「难道要我见死不救？」

    绘里子别过脸去，显然对露西亚的想法相当有意见；不过露西亚说的也没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沙罗被蜘蛛战车压成肉饼。

    露西亚默默地点头之后，轻轻地放开绘里子，双手各自握住一把钩棍，然后再度冲上台阶，吸引蜘蛛战车的注意力。

    蜘蛛的尾部和面具同时从露西亚的身后展开追击。

    选择闪避的话，沙罗和绘里子恐怕难逃池鱼之殃，露西亚说什么都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一把钩棍，趁着蜘蛛的尾部还来不及射出蜘蛛丝的时候扣下扳机。

    先发制人的战术果然奏效了，零距离射击直接命中了蜘蛛的腹部，强大的冲击力险些让蜘蛛失去了平衡。可惜露西亚在仓促之间来不及瞄准，并未击中位于尾端的蜘蛛丝发射口。前端的面具嘴角一歪，零距离发射的火焰展开反击。

    露西亚连忙举起另一把枪身，却发现里面没有子弹。

    「绝对不让你发射火焰！」

    为了保护身后的绘里子与沙罗，露西亚干脆将枪身直接刺进蜘蛛战车的身躯。只见蜘蛛战车的车身（？）微晃，之后又改变了主意，将尾部的发射口对准了露西亚。

    蜘蛛战车似乎看准了露西亚不敢离开原地，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即使外型跟蜘蛛没什么两样，恶魔毕竟还是恶魔。直到亲眼看见绘里子将沙罗拖至安全的地方之后，露西亚才在情况允许的范围内进行闪避。

    可惜却迟了一步，她的左腕被蜘蛛丝缠上了。

    「糟糕……啦啊啊啊啊！」

    一句话还来不及说完，露西亚就被蜘蛛丝拉了起来。只见蜘蛛战车的腹部宛如吊车似地不停旋转，把露西亚当成破坏大楼用的铁球甩了出去，一头撞在不远处的树干。

    「大姐姐！」

    「大姐姐！」

    两个妹妹同时大叫，蜘蛛战车却丝毫不给露西亚喘息的机会，朝着坠落的地点发射火球。

    偌大的森林立刻陷入一片火海。

    「呀啊啊啊啊！」

    两人的惨叫声响彻云霄，莉莉丝的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观战。

    「结束了吗？神的使者就只有这么点能耐？」

    就在莉莉丝狂笑不已的时候，一枚银弹突然逼近眼前。

    只见莉莉丝头部一扭，轻轻松松地闪过银弹的攻势，右眼却流露出讶异的神色，瞳孔之中还映照出熊熊燃烧的火焰。

    严格说来，应该是映照出从火焰中飞奔而出的露西亚。

    「呜哇，烫烫烫！看你干了什么好事，人家只有这件衣服而已耶！」

    露西亚拼命拍打着火的裙摆和衣袖，模样虽然滑稽狼狈，却足以让她的两个妹妹放下心中的大石。

    「……大姐姐果然厉害。」

    「不要紧，我会帮大姐姐缝起来的！」

    「布料好像不太够了，看起来简直就跟某格斗游戏中的改良式旗袍差不多嘛。」

    之前破损的部分加上这次烧毁的部分，让露西亚身上的长裙成为前后开叉的大胆装扮，炭化的衣袖更是一碰就碎，成为一边长一边短的滑稽模样。

    至于先前缠绕在手臂上的蜘蛛丝也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这次的暴露度虽然比上次高，不过下面该穿的都穿了，一件不少。不知道这样子能不能激发蜘蛛恶魔的情欲？」

    「好一个淫邪的神之使徒，我就如你所愿把你吃了。」

    在莉莉丝命令之下，蜘蛛战车再度往露西亚挺进。

    只见露西亚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朝着莉妲使了个眼色。

    莉妲马上领悟露西亚的用意，重新装填子弹后立刻扣下扳机。

    对象不是蜘蛛战车，而是莉莉丝。

    俗话说射人先射马，对抗恶魔的时候，从召唤主下手才是最轻松、最简单的做法。先前因小智、沙罗和尼可拉斯混淆了视听，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如今只有莉莉丝一人而已，当然要先从她下手。

    莉莉丝轻松躲过第一发子弹，面对第二发子弹时，莉莉丝拔出了自己的灵枪应战。

    第三发子弹被灵枪的余波蒸发。

    可是贝瑞塔M34是一次可装填七发子弹的自动手枪，只见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子弹纷纷穿越互相抵消之后的光芒，朝着莉莉丝激射而出。

    一发子弹的威力固然有限，多发子弹可就不容小觑了，这就是露西亚的期待。

    可是——

    「哼！」

    莉莉丝懒得一一化解，干脆纵身一跳躲过所有的子弹，悠然地降落在远处。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这个女王吗？」

    「我也不认为。」

    闪避蜘蛛丝和火焰的同时，露西亚也大方地承认。

    「不过，至少空出一条路了。」

    「什么？」

    「绘里子、莉妲，快点逃到那里去！」

    露西亚手指着教堂，那里确实是恶魔避之唯恐不及的场所，因此才会被沙罗选为躲藏的最佳地点。

    但是沙罗和尼可拉斯都只是待在外面而已，并未进入教堂。

    绘里子点点头，扶着沙罗穿过恶魔的身后，当着莉莉丝的面往教堂移动。

    交会的那一瞬间，绘里子瞥了莉莉丝一眼，旋即移开视线。

    莉莉丝出神地凝视虚空，并未阻止两人的行动。

    接着，莉妲扶着小智甩开蜘蛛战车的追击，通过莉莉丝的面前。

    最后，负责断后的露西亚一边闪避攻击，一边从莉莉丝的面前快速通过。

    露西亚也瞄了莉莉丝一眼，却难以从莉莉丝的眼神判断出她的想法。

    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在地上滚了一圈的露西亚关上了大门，阻止恶魔入侵。接着她取下戴在脖子上的念珠绑在门上，在胸前划十字祈祷。

    这么一来，念珠就形成强大的灵锁，即使挡不住安德拉斯本人，拿来对付他的部下应该也不成问题。

    门外传来蜘蛛战车试图破门而入的声响，然而木制门板只是前后摇晃而已，并未开启。

    「总、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露西亚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住地上。

    「抱、抱着一个人逃命，还真是意想不到的辛苦哪。」

    莉妲放下了小智，打算坐在椅子上休息，可是她忘了椅子早就被她打坏了，顿时一屁股跌坐在地，身上的法衣也裂开一条大缝。

    「重、重死我了！」

    绘里子发表感言之后，也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万一被沙罗听见的话，少不了又是一顿争吵，不过目前她倒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就算真的醒过来，恐怕也是动弹不得吧！尤其是接连被两人轮番殴击的小智，光是保住一条小命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

    「现、现在怎么办？」

    莉妲开口询问，同时不忘整理裂开的法衣。

    「不怎么办，想办法拖延时间。你跟院长本来就打算在这里净化恶魔，应该准备了不少东西吧？」

    「是没错啦，不过我们可没料到居然得跟恶魔正面交锋，所以只准备了一些圣水而已。」

    「呜呜，说得也是，而且院长又不在身边！」

    露西亚不禁双手掩面，抬头仰望天花板。圣经当中并未提及该如何「打倒」实体化时恶魔，耶稣也只是请恶魔滚蛋而已，并未诉诸武力。或许也只有大天使才有这种能耐吧。

    「需要天使的时候，那个自称天使的家伙偏偏就是不肯现身！」

    这时露西亚突然想起裁谷使者说过的那句话。

    难道恶魔真的是在主的默许之下，前来人世兴风作浪的吗？露西亚不禁摇摇头，试图甩掉这种大不敬的想法，可是当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祭坛时，随即察觉自己失策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大家都发现先前的抓门声正沿着墙壁迅速移动。

    「莉妲，这间教堂真的需要好好整修一番。」

    「这又不是我能作主的。」

    两名修女同时抬头看着屋顶，脸上顿时露出无奈的神情。

    接近屋顶的墙面逐渐被来自外面的大火烤成一片焦黑。只见黑色的部分逐渐扩大，正中央被烧出一个大洞，冒出红色的火苗。

    大洞的另一端浮现出蜘蛛战车的死亡面具。

    「大姐姐，怎么会这样？这里不是神的家吗？」

    「是没错啦，不过这里荒废多时，神大概早就跑掉了吧！」

    露西亚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背后却是冷汗直流。

    没错，这是一间荒废的教堂。多年来不但未曾整修，甚至连圣像都遭到破坏，早已不是神圣的空间了。卡妲莉娜院长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将教堂完全修复。

    只要是稍有实力的恶魔，都可以轻易地突破封锁。

    严格来说，如果对方是被恶魔附身的牺牲者，应该早就强行突破了吧？毕竟恶魔不可能爱惜别人的身体。只有当恶魔以本体现身的时候，才会采取迂回战术。

    而且，当恶魔采取的迂回战术是火攻的时候，棘手的程度绝对不亚于直接入侵。

    「既然知道敌人的战术，自然能找出应对的方法。莉妲，拿出准备好的圣水，让绘里子他们……」

    环视四周之后，露西亚露出绝望的神情。

    「如果告解室还完好如初的话，就可以让绘里子他们躲在里面了！都怪你不好，莉妲！」

    「应该要怪大姐姐吧，怎么会怪到我身上？」

    「谁教你埋伏在告解室！」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的同时，墙上的大洞也愈烧愈大，差不多可以让蜘蛛战车通过了。只见蜘蛛战车肆无忌惮地踏平墙头的火焰，穿过大洞侵入教堂。

    「先、先躲到圣母玛莉亚的画像后面！」

    「好、好的！」

    鞭策着疲惫的身躯，绘里子死命地拖着军畑兄妹，朝着祭坛的方向前进。

    「好了，你这只怪物，别以为你已经胜券在握了！」

    露西亚挡在战车前方，举起合体之后的十字架。

    蜘蛛战车突然停止前进。

    「十字架可是神职人员的必备道具呢！」

    眼见普通的武器突然恢复了神圣性，蜘蛛战车连忙改变行进方向，不敢任意接近。

    露西亚的用意就是牵制蜘蛛战车的行动，争取时间念出神圣的经文，增加己方的胜算。

    趁着这个空当，莉坦拿起圣水来到祭坛之后，洒在绘里子、沙罗以及小智的身上。这还是莉妲第一次近距离面对绘里子，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复杂的神情。祈祷完毕之后，莉妲又将圣水洒在自己的锤矛之上。

    「躲在这里不要乱跑。」

    接着又回到露西亚的身后加入战局，在两人的身上泼洒圣水。

    「修女精心制作的圣水，应该比我们仓促之间制作出来的圣水有效。」

    「希望如此……或者干脆再用一次先前的力量？」

    莉妲朝着背后的绘里子瞄了一眼。绘里子双手按着镜框，似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露西亚见状，连忙附在莉妲耳边窃窃私语：

    「你该不会把她当成恶魔了吧？」

    「可是她刚刚……大姐姐也说过不是了。」

    「不管怎样，最好不要曝光。我可是把她当成最后一张王牌呢！」

    「王牌？连我都不能知道的秘密吗？」

    「其实我也没问过绘里子。毕竟在她面前提起末日巫女、教廷或被附身者，总觉得有点残忍。」

    这是露西亚无法回归教会的原因，而身为「教廷的刺客」，莉妲也永远无法回到露西亚的怀中，因为露西亚选择了绘里子。

    「真的不试试看吗？」

    「还是不要吧，太可怕了。」

    「可怕？会吗？为了绘里子着想，应该尽量让她使用那种力量才对。只不过这么一来，情况就很难控制了。」

    可是就算主动出击，也欠缺决定性的致胜关键。蜘蛛战车似乎看准了这一点，抢先一步朝着两人吐出蜘蛛丝。

    万一被缠住就麻烦了，两人立刻往左右两旁分头闪避。

    蜘蛛战车以蜘蛛丝攻击露西亚，同时又以火焰攻击莉妲，然后朝着绘里子的方向前进。露西亚以灵活的身手避开蜘蛛丝的攻击，莉妲则是尽可能地以锤矛灭火。教堂虽然免受祝融之灾，但火焰释放出来的高热却让圣水迅速蒸发。

    「可恶，反过来该有多好！」

    露西亚的十字架本身就会产生神圣力，没有枯竭的风险，却不知道耐不耐得住高温高热。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处理这些蜘蛛丝。当初闪避的时候，蜘蛛丝纷纷黏上了墙壁，形成相当棘手的障凝物。对于必须四处游走的露西亚而言显得相当不利，偏偏她手边又没有足以切断蜘蛛丝的利刃。

    恶魔也看准了露西亚不敢轻举妄动，大胆接近圣母玛莉亚的祭坛，却在几步之前停了下来。

    「呜！」

    听见绘里子的惊呼之后，蜘蛛战车从旁边窥视祭坛后方，却迟迟未采取行动。只见蜘蛛战车在祭坛两侧走来走去，才刚把脚伸出来，又立刻缩了回去。

    「太好了，圣水果然发生了效用！赶快趁现在……」

    露西亚左右两手分别倒持钩棍，一边拨开蜘蛛丝，一边朝敌人展开突击。蜘蛛战车察觉露西亚来袭，立刻以火焰反击。

    「哼！」

    钩棍在身前交错，挡下了蜘蛛战车的火焰弹，险险化解了第一波攻势。这时露西亚沾满圣水的发丝冒出冉冉蒸汽，莉妲也以贝瑞塔实行掩护射击。

    这次恶魔以蜘蛛丝还击。莉妲虽然惊险闪过，贝瑞塔的枪口却沾上了黏液。

    「去你的，居然瞄准我的贝瑞塔！」

    莉妲的粗口听在露西亚耳中显得格外新鲜。接着，露西亚举起圣枪迎战恶魔的第二波攻势。

    不是银弹，而是空包弹。火焰与火焰、冲击波与冲击波在空中激荡、相抵、消失。烟雾弥漫之中，露西亚展开突击。

    「空包弹果然有效！太好了，银弹可是很贵的呢！」

    虽然庸俗却相当实际。露西亚冲上前去，举起手中的钩棍，朝着蜘蛛战车的死亡面具一挥而下。

    就在露西亚以为得手的时候，敌人突然消失了。

    「什么？」

    「大姐姐，小心上面！」

    绘里子的提醒传入耳中，露西亚立刻抬头看向天花板。蜘蛛毕竟是蜘蛛，纵身往上一跳之后，立刻朝四面八方吐出丝线，支撑自己的身体。眼前的景象跟大家所熟知的「蜘蛛网」不太一样，是更加立体的空中回廊。

    「居然能支撑那么重的躯体，看来似乎挺牢固的。」

    「现在不是赞叹的时候，我的手枪已经不能用了呢！」

    眼看着局势演变成远距离作战，莉妲不禁气得直跺脚。不过，她说话的方式倒是恢复了原先的口气。

    「放心吧！既然它能走，我们就没有不能走的道理。」

    露西亚跳上错纵复杂的蜘蛛丝。即使承受露西亚的重量，蜘蛛丝也丝毫不受影响。

    「反正有鞋子顶着，不怕掉下去。」

    真正的蜘蛛丝有两种，蜘蛛本身行走在不会黏的蜘蛛丝之上，即使是恶魔，也跳脱不了蜘蛛的习性。

    「……可是小裤裤被看光了呢！」

    「没关系啦！小智还没醒来，你应该也司空见惯了才对。总比什么都没穿要来得好吧？」

    「可是……神职人员怎么可以穿黑色的呢？」

    「你很龟毛耶。」

    平常露西亚不会穿黑色的小裤裤，可是之前丢了一件白色的，打乱了替换次序，才不得不穿上黑色的。

    「别说那么多了，上来吧！」

    露西亚再度将空包弹塞入圣枪，踩着蜘蛛丝往前跑去。蜘蛛丝的宽度虽然比脚幅窄了许多，露西亚却一点也不以为意。

    莉妲叹了口气，也跟着跳上了蜘蛛丝。

    「……白色的。」

    躲在祭坛后面的绘里子面露胜利的微笑，仿佛自己替露西亚报了一箭之仇。莉妲恶狠狠地瞪了绘里子一眼之后，立刻追了上去。

    蜘蛛战车又吐出好几条蜘蛛丝稳住身形，然后挥舞着空下来的脚爪迎战对手。

    在这种情况下，蜘蛛战车不能采取火攻，也不能吐出蜘蛛丝，否则一手建立起来的空中回廊势必会被自己吐出的火球烧成灰烬。这样的态势对露西亚而言，无疑是一大福音。

    现在正是展开近身肉搏的大好时机。

    「呜喔喔喔喔！」

    两名少女一同发出威吓的怒吼后，钩棍和锤矛同时破空而至。敌人虽然有很多只脚，但碍于长度的关系，攻击距离并不长。露西亚身形翻转，朝着同一个关节连续攻击两次，蜘蛛战车的一只脚就硬生生地被折断了。腥臭的体液倾泻而下，接触圣水之后化成剌鼻的烟雾，不过露西亚丝毫不在意，趁胜追击。

    同一时刻，莉妲的锤矛也粉碎了另一只脚。

    不过蜘蛛的脚实在太多了，击碎了一只脚，旁边的脚随即往前递补，而且力量比人类要强上许多。

    露西亚立刻以钩棍挡住蜘蛛战车的反击，结果整个人被弹飞了起来，硬生生地撞上墙壁，痛得露西亚几乎不能呼吸。接着，蜘蛛战车又吐出一条蜘蛛丝，将露西亚黏在墙上。

    「大姐姐！」

    趁着莉妲分心的时候，蜘蛛战车立刻发射火球。莉妲下意识地往后一跳，这才发现落脚点的蜘蛛丝已经被火焰烧断了。

    「呀！」

    莉妲连忙抓住旁边的蜘蛛丝，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蜘蛛战车左看看、右瞧瞧，不知要先从谁下手。接着往前踏出一步，却突然失去了平衡。

    原来火势延烧到墙上的蜘蛛丝，破坏了精巧的空中回廊。

    蜘蛛战车连忙朝未受火势波及的墙面吐出无数的蜘蛛丝，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空中回廊。其实就算是坠落地面，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可是蜘蛛战车似乎相当抗拒。或许它打算赶在一切化为灰烬之前，先将碍事的两人解决掉吧！

    考虑了片刻之后，蜘蛛战车的视线落在前后晃动的莉妲身上，站在制高点的死亡面具开始瞄准目标。不过整个空中回廊不停地摇晃，一时之间难以瞄准。

    莉妲低头看着脚下，发现距离地面并不高，就算跳了下去也还不至于会送命。毕竟这间教堂的规模不大，天花板的高度也很有限。

    但是莉妲选择了设法往上爬，她不能允许擅自离开战场的懦夫行径。

    即使爬行途中无法使用锤矛，莉妲也不在乎。

    就在毫无防备的莉妲即将进入火焰弹的射程内，圣乐再度响起。

    圣乐不会对蜘蛛丝及蜘蛛战车造成直接的伤害，却会引起蜘蛛战车的不快。只见它改变方向，将目标锁定黏在墙上的露西亚。

    「拜托，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莉妲忿然拿出手机。她不需要确认来电号码，因为只有一个人会打这支手机。

    「不要挂电话！」

    莉妲还来不及按下按键，黏在墙上的露西亚连忙放声大喊。

    「大姐姐？」

    「一定是院长打来的，千万别挂！」

    话才说完，露西亚身后的墙壁突然发生了爆炸。强大的冲击混杂着神圣的气息，蜘蛛战车不禁停下了脚步，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受惊的普通蜘蛛。

    露西亚消失了。

    不，应该是逃脱成功了。只见她披着更加破烂的法衣，抓着蜘蛛丝的一端，仿佛森林泰山一样荡了下来。

    「可恶！人家已经没有替换的衣服了，现在连内衣都报销啦！不管不管，我一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悲痛万分的露西亚就像一只钟摆，来回摆荡，最后荡到了莉妲的身旁。

    「莉妲，过来！」

    「嗯！」

    莉妲立刻放开先前抓着的蜘蛛丝，宛如空中飞人似地朝着露西亚扑了上去。露西亚看准了时机，伸出左手抱住莉妲的纤腰。

    「啊，我是在做梦吗？」

    「马上就会变成恶梦了。」

    露西亚顺势摆动，途中以其他的蜘蛛丝改变行进方向，掠过熊熊燃烧的火焰往上爬升。最后在半空中的她舍弃长度不够的蜘蛛丝，伸出十字架钩住固定在最高处的丝线。

    「很好，取得制高点了！」

    「然、然后呢？」

    「电话没挂断吧？挂断的话就赶快回拨给院长。」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你们倒是给我解释清楚！』

    透过对外播音的功能，院长的声音清晰可闻。过去院长的声音总是令人联想起繁琐的长篇说教，如今听在露西亚的耳中，却仿佛救世主降临时的哈雷路亚。

    「太好了，你现在人在哪里？」

    『莉妲要我赶回教堂一趟，我正在路上。真是的，也不想想我年纪一大把了，幸好碰上一个好心人让我搭便车，否则我这把老骨头不被你们累死才怪。』

    ——赶得上吗？现在可是分秒必争的危急时刻。不过既然是搭车前来，倒是不必担心修女一口气转不上来的问题。

    「那我就直接拜托咯，诗篇……呃，四十三或是四十六，还有圣金曜日典礼的十字架赞歌。」

    露西亚指示完毕之后，将手机交还给莉妲，环视教堂内的空间。

    蜘蛛战车似乎也发现了失去制高点的不利处，一边增设通路，一边迅速往上爬去。于是露西亚示意莉妲攀上蜘蛛丝，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然后伸手从莉妲的腰间取出了银弹。

    「真是的，手脚真不干净！我可是费了一番工夫才通过海关的呢！」

    「好啦好啦，待会儿再忏侮总行了吧？你可以从这边抓住那边的蜘蛛丝吗？」

    目测了一下露西亚所指的蜘蛛丝，莉坦不禁脸色大变。

    「不、不会太远吗？」

    「就算太远也非去不可。修女开始祈祷之后，你就尽量往上爬，然后高高地举起手机。我负责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祝你好运！」

    露西亚猝不及防地吻了莉妲的双唇。

    「去吧！」

    接着露西亚便将莉妲一把推开。

    「过分！」

    莉妲双脚一蹬，连忙先跳到附近的蜘蛛丝。

    「这样子反而会让我分心耶！你想害死我啊？」

    「会让你分心吗？这真是最好的赞美。」

    说话的同时，露西亚将扒来的银弹塞进圣枪的枪管，接着又转过身来挑衅蜘蛛战车。

    蜘蛛战车放弃了莉妲，转而朝露西亚步步进逼。或许是因为露西亚的威胁性大过莉妲，也或许是不想接近莉妲的手机所传出的咏唱。

    『神啊，求你为我伸冤，

    向不虔诚的国，为我辩屈；

    求你救我脱离诡诈不义的人。』

    蜘蛛战车确定不会影响自己的立足点之后，对准露西亚发射火焰弹。露西亚以其中一发圣枪的空包弹化解蜘蛛战车的火焰弹之后，趁隙发射另一挺圣枪的银弹。

    『因为你是保护我的神。

    你为何丢弃我？

    我为何因仇敌的欺压，

    徘徊哀痛呢？』

    在这场与蜘蛛战车对决的战斗中，银弹还是第一次直接命中敌人的身体，死亡面具顿时发出痛苦的哀号。

    可是纺丝器的功用不在于防弹，而是攻击。露西亚一发现蜘蛛战车将纺丝器对准了自己立刻跳上莉妲站着的同一条蜘蛛丝。万一又被缠住的话，想要脱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以空包弹烧断蜘蛛丝不但需要弹药，更需要抵抗高温的体力。

    「我可不想在十二月的冷天一丝不挂。」

    位于莉妲正下方的露西亚毫不犹豫地滑落至蜘蛛的头顶。

    现在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弛止息刀兵，直到地极；

    弛折弓断枪，用火焚烧战车。』

    钩棍击碎了蜘蛛的利爪，露西亚的脚却也因蜘蛛的反击鲜血直流。

    接着，露西亚又以圣火焚烧结块的蜘蛛丝。

    『万军之耶和华与我们同在；

    雅各的神是我们的高台。』

    最后，露西亚将剩余的银弹全部发射出去，阻止蜘蛛战车继续发射火焰弹。这时蜘蛛突然脸色大变，似乎察觉出露西亚的企图。

    即使如此，蜘蛛依然继续往上爬。露西亚猜测蜘蛛大概知道这里即将成为「高台」，所以才会沉不住气。

    典礼的赞歌不绝于耳，露西亚无视于自己的伤势，拼命地攻击蜘蛛战车。足以中和露西亚洒在身上的圣水的体液如瀑布般飞溅而出，四周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膜拜主的十字架，礼赞弛的复活。』

    莉妲终于爬上了屋顶。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三方都如此确信。眼见大势已去，蜘蛛战车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将熊熊火焰集中在死亡面具的口中。

    看来蜘蛛战车似乎要烧光一切，拼个同归于尽。

    「莉妲，快跳！」

    「就差一点而已！」

    三根……不，四根火柱从死亡面具的口中激射而出。就算露西亚出手阻止，恐怕也会落得跟莉妲一起被烧成灰烬的命运。

    可是露西亚却未选择阻止，反倒是往旁边一跳，避开了所有的火柱。

    几乎快要被大火吞噬的莉妲也及时跳开。

    同一时刻，院长的最后一小节咏唱自手机的扩音器传出。

    『看哪！这棵树替全世界带来了和平喜乐！』

    在场的每个人几乎在一瞬间听见了清亮的钟声。蜘蛛战车仅存的几只脚纷纷碎裂，仿佛整间教堂都受到神圣的祝福。

    然而这并不能构成致命的伤害。死亡面具所发射的火球击穿了天花板，教堂陷入一片火海，有没有受到祝福已经不重要了。

    「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盘吧，恶魔！」

    半空中的露西亚显然明白恶魔脸上的笑意代表了什么。就在死亡面具点了点头的时候，天花板被炸成了碎片。

    异象从天而降。

    比露西亚背包中更加巨大的十字架散发出圣灵的光辉。

    「教堂里的十字架已经遭到破坏，所以你才有恃无恐地闯进来吧？很抱歉，外面还有另一个更大的十字架！」

    耸立在屋顶上的十字架在赞歌的歌颂下，逐渐恢复守护教堂的力量。

    就在十字架朝着蜘蛛战车直坠而下的时候——

    「而且天主教徒并没有迫害伽利略！」

    露西亚双脚一蹬，从天花板纵身跳下，然后在巨大十字架的顶端用力地踢了一脚。虽然这是亵渎天主的行为，十字架却因此获得了超越重力的加速度，没多久就追上了急速下坠的蜘蛛战车。

    即使是错综复杂的蜘蛛丝回廊，也经不起这种石破天惊的撞击。蜘蛛战车的身体被巨大的十字架贯穿，压碎了所有的椅子，被钉在教堂的地板上。

    疑似禽鸟的叫声伴随着落雷传遍四周。

    地面为之震动、尘埃四处飞扬，窝在祭坛后方的绘里子连忙睁开双眼，蜘蛛战车的主炮、也就是死亡面具刚好落在她的眼前。

    「绘里子，快逃！」

    这可说是露西亚的一大失策。

    只见绘里子重新戴好眼镜，直盯着眼前的死亡面具，口中唱出庄严肃穆的曲调。

    有点类似拉丁文、又有点类似日本传统音乐的风格。

    「……裁谷的祈祷……」

    露西亚想起村子里代表初始的祭典。

    「祈祷？Oratio吗？」

    抓着蜘蛛丝降落地面的莉妲开口询问。

    「是的，隐匿基督徒守护四百年的奇迹。」

    「……这算是异端吧？」

    或许正如莉妲所言。

    然而眼前的蜘蛛战车在绘里子的祝祷之下静静地消失，这也是难以否定的事实。

    如同神迹的展现。

    在恶魔的身体完全消失之前，绘里子摘下眼镜幽幽开口：

    「尼可拉斯……五郎叔叔，请安息吧。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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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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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势已定之后，莉莉丝选择了乖乖离去，这点倒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末日巫女终结了一切吗？这可是一大收获呢，不枉我埋伏了那么久。」

    不过离去之前，莉莉丝还是忍不住大放厥辞，仿佛夺走绘里子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抢先站出来反驳莉莉丝的人不是露西亚，而是绘里子。

    「我无法原谅你的所作所为。等着瞧吧，我一定要终结你的阴谋。」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也要跟绘里绘里站在同一战线！」

    浑身是伤的露西亚就像一块巨岩似地捍卫着绘里子，不过这个举动只换来莉莉丝的讪笑。

    「那真是求之不得呢，请你务必这么做。所有的问题都来自这个迟迟未被终结的世界。」

    「你可别搞错了，我要终结的是——」

    「我没有搞错。应该降临却未降临的末日对许多人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其中也包括了你们的神！照理说现在应该已经是被终结的世界了，结果却在途中被迫中止。」

    「你是指那一天的事吗？」

    露西亚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回忆。抱着绘里子奔驰在山道上的那天夜晚，半空中出现了罕见的极光。「默示录」，一个让每个人陷入绝望、期盼终结的字眼。

    「想知道答案的话，不妨自己去寻找，不妨去怀疑你的神吧！反正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

    随口说出令人一头雾水的结论之后，莉莉丝旋即飞上天空。

    拥有双翼的电光蛇，这个称号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然而就一个恶魔而言，尖锐刺耳的机械运作声似乎现代了点。

    军畑智悠悠醒转的时候，莉莉丝才刚离去不久。如果在战斗期间醒来的话，就用不着拖得那么辛苦了。露西亚一边疼惜绘里子的辛劳，一边对小智有所埋怨；然而清醒之后的小智浑身是伤，别说是走路了，连站起来都成问题。露西亚和莉妲见状，不禁对彼此报以责备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再度回到小智身上的时候，发现他正一脸尴尬地试图遮住自己的身体。

    「恶魔明明已经离开了，却还是跟以前一样……」

    据说女性化的身体是来自恶魔的杰作。

    可是小智却摇摇头。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不过真的是恶魔的关系吗？我的身体是在两年前就开始出现女性化的征兆了。」

    「什么？」

    时间完全兜不拢。裁谷的尼可拉斯五郎和莉莉丝以沙罗为媒介让恶魔依附在小智的身上，照理说应该是露西亚出现之前不久的事情。即使莉莉丝自认是个天才预言家，也不太可能在两年前就预知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何况尼可拉斯五郎之前在警局的时候还驱使了一群僵尸，更是不可能拥有控制其他恶魔的力量。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军畑家的主人将一切的厄运都归咎于恶魔，「那一天」也只是个美丽的巧合。

    这时露西亚的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问，莉莉丝怎么会知道绘里子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她真的是个预言家吗？还是……

    「……我的身体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不能继承军畑家也就算了，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活下去？」

    小智的泣诉打断了露西亚的思绪。

    「我哪知道啊？这种事得问有那一根的人才知道！不过你放心啦，大不了最后就跟枢机主教一样嘛！」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公开场合诋毁我的名声。」

    神出鬼没的枢机主教依照惯例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突然现身，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唯独露西亚依然保持冷静，以锐利的眼神瞪着对方。

    「你终于出现啦？我猜得没错，其实你什么东西都有吧？」

    「圣洁的修女怎么可以拥有如此下流的思想呢？等一下请向天主忏悔吧！」

    「你以为我喜欢碰触这种话题啊？」

    反唇相讥的露西亚连忙捣住绘里子的双耳。

    「你们在说什么？那一根是指什么东西啊？」

    「绘里绘里，不要听她的！只会脏了自己的耳朵而已！」

    话说回来，其实露西亚并没有资格批评他人的成长背景。可以确定的是，小智和沙罗这两兄妹似乎都没有继承军畑家的意愿。

    军畑家的主人大概又会归咎于恶魔的诅咒吧！

    不久之后，卡妲莉娜院长也搭乘黑色的警用侦防车来到了现场。

    「你们就是会给我惹麻烦。」

    包着绷带的警部补打量着露西亚的狼狈样之后，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连大姐也来啦？」

    「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开枪，我们能不处理吗？拜托，如果不想认罪的话，最好给我编一个像样的理由。之前的事件让局里的功能全部停摆，大家都被分派到其他的辖区。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远离风暴中心。」

    工作量增加后的现在居然还喜形于色，这一点也不像露西亚认识的警部补。

    最后，露西亚决定带着绘里子离开现场。

    莉妲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可是现在诉诸武力只会对彼此造成伤害。而且卡妲莉娜院长是重建教堂的负责人，基于职务上的需要，警部补必须将院长带回局里侦讯，莉妲更是不能丢下院长不管。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心有不甘的莉妲将视线移至绘里子的身上。

    「她所拥有的力量非常危险，这也是教会方面一直在寻找她的原因。大姐姐真的想跟她走上不归路吗？」

    「怪了，当初不是你让我察觉绘里子在我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吗？」

    「……既然如此，请大姐姐解开她的力量之谜吧，我猜应该跟莉莉丝脱不了关系。不管怎样，她都没有资格替我们终结一切。」

    莉妲说完，扑向露西亚的怀中。

    「我不会放弃的！」

    说完之后，又急着献上自己的双唇，结果被露西亚轻轻挡下。

    「别在孩子面前做这种事，莉妲。」

    露西亚轻轻地将莉妲推开。

    「你太过分了！我下次一定要杀了你！」

    「好呀，我等你。」

    就在露西亚搂着绘里子的肩膀，带着欲言又止的少女准备离去的时候。

    「要不要送你们一趟？」

    警部补右手一指，同样包着绷带的年轻刑事坐在侦防车的驾驶座上向两人挥挥手。露西亚脸色一变，连忙挥手拒绝。

    「鬼才要搭你们的便车咧！」

    这时，露西亚光溜溜的背心突然感觉到一丝暖意。

    露西亚不需要回头，立刻明白是卡妲莉娜院长将她的上衣披在自己的肩头上。

    这下子更走不了了。

    绘里子突然一脸疑惑地抬头看着露西亚。

    「……大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哪有哭！不要胡说八道！」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被露水打湿的小径缓缓离去。

    ***

    天色依旧昏暗、连头班车都还没开始行走的清晨，两人朝向点缀着圣夜的蓝光前进。

    「今晚就是圣诞夜了呢！」

    「嗯。」

    「我没来得及买礼物给你。」

    「我已经收到礼物了。」

    绘里子指着棉质手套，睁着一双大眼睛凝视着露西亚。

    「哈哈，你喜欢就好。」

    事实上，露西亚有些不是滋味。她本来想好好地赚上一笔，买些贵重的礼物让绘里子高兴一下，结果非但一毛钱也没进帐，荷包更是以惊人的速度日益消瘦。

    照理说，击退恶魔之后，应该可以得到相当程度的酬劳，可是事情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毕竟军畑家的一双儿女莫名其妙地被打成重伤，没向露西亚要求赔偿就已经很仁慈了，怎么可能另行支付酬劳？

    如今她们在买完早餐后，所剩无几的盘缠连支付电车的车票都不够，所谓的贫困交迫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就算不需要礼物，至少也吃个蛋糕吧！」

    买不起高价位的蛋糕就罢了，买个中低价位的蛋糕应该不为过。毕竟在这种凄风冷雨的状况下，露西亚和绘里子都需要一点幸福的感觉。

    「……好冷！」

    露西亚又喝了一口便宜的红酒。

    「大姐姐，光喝酒不够吧？」

    嘴里塞满面包的绘里子不禁为之一愣。别说什么蛋糕了，今天早上连红豆面包也没有，真的是穷到了最高点。

    「没关系，反正我体内流的是酒精，不是血液。」

    话刚说完，露西亚的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看吧！」

    绘里子脱下手套，将面包一分为二，接着陷入了沉思。

    「拿去吧，吃了之后才有体力继续当个正义的使者。」

    然后她将比较大块的面包递了出去。露西亚为之一愣，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说得也是。」

    接着又将面包再剥成两半。

    「感谢上天的恩赐。」

    然后在胸前划个十字，继续走在阴暗的街道，朝着没有人祝福的蓝色灯光一路前进。

    ***

    恶魔消失之后，大火并未因此而熄灭。等到消防车赶到的时候，教堂已经被烧成灰烬，火势甚至蔓延至周遭的树林。

    从接获报案到出动消防车之间隔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抵达的时候只顺利救出两名修女和疑似教徒的民众，当地警局虽然立刻展开调查，却没有什么重大的进展。现场除了十字架之外，全都付之一炬。

    以上是网络新闻的内容。

    当然，没有任何人相信。

    ***

    （666：年底发生在Ｏ区的教堂火灾，真的是恶魔事件吗？）

    （667：恶魔的数字又被你抢到了！）

    （668：据说跟恶魔无关，而是美国的阴谋。有人在现场看到疑似战车的物体，不过只拍到模糊的画面而已。）

    （669：两年前的军舰还不够吗？）

    （670：喂，上次那个修女又出现了！）

    （671：不推荐，她很凶！）

    「不知记取教训的家伙……也罢，没以违反枪炮弹药管制条例的罪名逮捕莉妲，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露西亚修女叹了口气，轻抚熟睡中的绘里子。

    神不在天上，也不在凡世。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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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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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反击的季节到了。今年应该也是冬季攻势吧！

    冬季攻势的女主角虽然是金发，却不是来自那个国家，对我而言算是相当罕见的情形。不过仔细一想，金发大姐姐的出场率似乎偏高了些，或许跟「非人类」的女主角出现机率较高的理由是一样的吧！在此郑重声明，我并不是对金发有特别的癖好。

    每次一提到小说人物的发色，就会让我大伤脑筋。小说毕竟跟电玩或动画不同，要我在文章中明确写出粉红色或绿色的字眼，总觉得有点无法接受。

    过去我曾经描写过粉红发色的人物，不过基本上都是机器人。不过我记得我似乎没有特别在文中写说她们头发是粉红色的啊……

    跟前作的地底设定比较起来，入夜之后的大都会显然比较贴近现实，不过恶魔跟恐龙到底哪一个比较可怕，就不是我所能判断的范畴了。

    另外，钻头也没出现，被我出口至另一部作品了。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特地到关东地区参观自卫队的钻头，不过今年一直在下雨，所以目前正在观望中。

    关于这部小说的企划，我与前任责编进行了类似「小说指南」的工作。

    期间合作愉快，唯一的问题就是……

    剧本大致敲定之后过了几分钟，我立刻急急忙忙地发了一封邮件——

    「会不会跟我过去的作品有点类似？」

    哇！这样就不是「小说指南」，而是「猴子也会写小说」了嘛！

    还有！好不容易把设定挤出来之后，超钢圣女突然降临，立刻将我们打入十八层地狱。

    ……哈哈，没关系，想办法变成另一部小说就好了！再说超钢圣女的出现，不也证明了修女是个受欢迎的角色吗？

    所以我决定学习旧日本军的参谋，以积极的想法面对一切。

    发生在圣诞节的小说于圣诞节发行，就当作是一次成功的作战吧！

    不过这并不代表一个月之后的新年，我还会推出新的作品喔。

    作品的创作期间，共有两名责编一前一后从旁提供协助。两人的名字都是M开头，本来想以M1和M2来识别，不过跟美军太过神似，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说到这里，我还没亲眼见过美军的M1主力战车呢！

    提到武器，要特别感谢葛西仰哉兄提供的参考，和麻生俊平兄透过警察的关系取得资料。

    同时也要感谢负责插画的珊琶插兄。虽然我只看过草稿，但已大受震撼，期待您的完成品。

    最后感谢所有人的支持与鼓励。此时露西亚应该会替大家献上神的祝福，不过我是苏联兵，所以……

    世界创世纪元七五二八年／飞行机纪元一Ｏ五年十月

    富永浩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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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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